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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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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悲凉的微笑,“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啊。但是九哥——”

    他抬起头,直视着韩非锐利而痛苦的眼睛,轻声问:“对于即将渴死的人,一杯明知掺了蜜糖的毒酒,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干涸龟裂,你会怎么选?这个梦,难道不好吗?它至少……是甜的。”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炉火不知何时已微弱下去,壶中的水不再沸腾。窗外,新郑城迎来了它又一个平凡的黄昏,喧嚣渐沉,暮色将至。

    韩非闭上了眼睛。他脑海中闪过在路上因为无所食并且失孤的姐弟两,闪过姬无夜狞笑的嘴脸,闪过父王在深宫中的惴惴不安,也闪过那卷他尚未完成的、企图以法度挽救韩国的书简。他知道弟弟说的是事实,是血淋淋、赤裸裸、让人绝望的事实。韩国积贫积弱,内有权臣当道,外有强秦虎视,确已病入膏肓。他韩非空有凌云志,却手无实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不认为韩国无药可救。”良久,韩非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但那份固有的坚定,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铁,重新显露出来,“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只要法度能立,人心能聚,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我同意。”韩沥立刻点头,没有丝毫反驳,“九哥你师从荀子,学贯百家,胸有丘壑,身边更有子房等英才辅佐,未来或许真能找到那条路。但我只是个庸人,一个中人。若非托生于王族,我大概就是个在土里刨食的农户,顶多是个手艺好些的匠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看不到那么远的路,我只能看到脚下的坑。而九哥,你拥有的力量——智慧、声望、甚至你正在筹谋的力量——对于想要拯救的整个韩国而言,还是太小了。最重要的是……”

    韩沥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残酷的一句:“你的时间,不多了。秦国的战鼓,不会等你慢慢布局。”

    韩非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握紧。他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的紧迫,更清楚那“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背后,是何等如临深渊的境地。他只是……不愿认输,尤其不愿向命运认输。

    兄弟二人再次沉默对视,这一次,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属于清醒者的痛苦。

    最终,韩非率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近乎冷硬的神情。他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为你写这道奏疏。”韩非清晰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亲自出面,将你和你这青瓷,直接推到父王与姬无夜的目光焦点之下。那非保护,是催命。”

    韩沥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眼中并无意外。

    “不过,”韩非话锋一转,食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相国张开地,近日被姬无夜连折数名门下,心中积郁已深。这位老相国,缺的往往就是一个看似冠冕堂皇、又能打击对手气焰的反击由头。”

    韩沥目光微动。

    “所以,”韩非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谋算者的弧度,“你可以先带着你的青瓷,去和姬无夜谈。开出你的条件,听听他的价码。谈成什么样都无妨,甚至谈不拢更好。而我,会去处理‘军饷案’。待此事了结,大将军的锋芒稍挫,张相国那边……自然会有人,看到你这‘于国大利’的工坊,该如何‘收归国有,以增府库,以壮国威’。”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不亲自下场,却将张开地的反击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同时为自己打击夜幕核心利益军饷案创造掩护和时机。这便是韩非的谋略,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将所有人都纳入了他的棋局。

    韩沥静静地听完,脸上那层悲凉与沉重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他提起尚有微温的铜壶,为自己和韩非重新斟满已然凉透的茶。然后,他双手捧起自己那盏青瓷杯,举至齐眉,对着韩非,郑重地敬了过去。

    “多谢兄长。”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有更多言语。

    这一次,韩非没有再拒绝。他坦然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凉茶,与韩沥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又是一声清越的、宛如金玉交击的脆响,在暮色渐合的雅间内,悠悠回荡。

    茶凉了,但某些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地温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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