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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瓷为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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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依旧平淡,“前岁,我得了几件南边越地传来的器物,彼处称为‘原始瓷’。粗陋得很,胎厚釉薄,色泽斑驳,但表面那层稀薄的光泽,却令我好奇。”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我便想,金矿熔炼,可为铜为铁,形态性质皆变;沙石经烈火,可成璀璨琉璃。这瓷釉之光洁坚硬,是否亦是某种‘石之精魄’,经特殊熔炼,凝结于陶胎之上?”

    韩非终于将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看向韩沥,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弟素不喜俗务应酬,闲来无事,只好鼓捣这些。先是仿古法,建窑制陶;后又搜罗各种看似能烧熔之物——石英、长石、石灰岩粉末、不同草木之灰,乃至某些色泽独特的矿石……胡乱配比,研磨成粉,调以清水,制成釉浆,涂于陶坯之上。”

    他轻轻摩挲着杯身:“然后,便是建新窑,尝试更高之炉温。柴薪选何种木材燃烧更久,窑膛如何砌筑火流更匀,坯件如何摆放受热相当……无非是耗费些钱财与工夫,大胆猜想,小心试错罢了。”

    他抬眼,看向韩非,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失败,是家常便饭。釉色焦黑、釉面崩裂、胎体变形、窑炉塌垮……堆积如山的废品,烧掉的木柴可绕新郑数圈。偶有一窑,火候恰好,配料机缘巧合,方得一两件成品。眼前这些,便是千百次失败后,偶得之‘一得’。”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红泥小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

    韩非静静听着。

    他没有笑,没有插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沁凉的杯壁。他听出了弟弟话语中极力的轻描淡写,但正因这轻描淡写,反而更能窥见那背后的重量。

    “耗费些钱财与工夫”——一个远离权力核心、并无多少实封的公子,要支撑这般无底洞似的试错,钱财从何而来?那农庄牧场之经营,怕不止是为了“自污”或“换默许”,更是为了反哺这吞金的窑火。

    “大胆猜想,小心试错”——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对着一堆堆矿石粉末苦思冥想?是多少次窑门开启时,面对满地狼藉的沉默?又是多少次灰头土脸,在旁人讥嘲的目光中,重新和泥造坯?

    这绝非寻常贵族玩物丧志可比。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孤独的、向未知领域发起冲锋的探索。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是将抽象构想变为具象存在的创造。

    良久。

    韩非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韩沥。

    那目光里,先前的戏谑、探究、惊叹,此刻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清晰的、郑重的认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有金玉之质:

    “弟。”

    “有心了。”

    三个字。

    没有过多夸赞,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一座桥梁,连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孤独——一种是于朝堂浊流中追寻法治理想的孤独,一种是于泥土窑火中叩问造化玄妙的孤独。

    韩沥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茶汤微烫,顺着喉管滑下,暖意蔓延。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九哥过誉。不过是……闲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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