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汽修厂门口,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车尾贴着网约车的贴纸。
“这厂,“他说,“我今晚去看看。“
“你一个人?“
“嗯。“
沈棠看了他一眼。
“你别碰东西。“她说,“你那毛病,犯起来,耽误事。“
陆鸣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那个学徒,“他说,“左手小拇指缺一截的。“
“怎么了?“
“他见过那辆车。“陆鸣说,“换油管的全过程,他都看见了。“
---
晚上九点,城南。
东升汽修厂,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漏出黄光。
陆鸣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过去。
他穿着便装,背了个工具包,从侧面的小门溜进去。
车间里没人。
几盏灯亮着,一台面包车架在举升机上,发动机盖掀着,像剖开的肚子。
他进来之前,先绕着厂房走了一圈。
门口两支探头,一支朝巷口,一支朝停车场,角度都是往外打的。
车间里头,一支都没有。
老板不想留下车间里的画面。
他贴着墙根,摸到车间角落。
墙角,一个铁皮柜,锁着。
柜门没锁严,缝里卡着一张纸角。
他抽出来,就着手机光看。
是一张提货单。
“制动软管,橡胶,内径6mm,数量:四十根。“
底下,收货人一栏,没写名字,只写了个代号:D。
四十根制动软管。
他想了想老马车上那根被横切的油管,把这张单子,拍了照,又原样塞回去。
他绕过那台面包车,往地沟方向走。
地沟,是修车厂最黑的地方。
一辆车停在沟上,底盘朝下,油管、排气管、传动轴,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跳进地沟,蹲下去。
头顶,那辆车的底盘,像一片铁云,压着。
他摸出手电,往油管方向照。
这根油管,跟白天拆的那根,不是一回事。
可他还是想看看——东升汽修厂,动过的,到底还有多少辆车。
他一根一根看。
刹车油管,完好。
转向油管,完好。
传动轴,完好。
他停住。
不对。
头顶这辆面包车,油管接头处,一圈金属的新刮痕。
跟老马车上,卡箍被拧开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举起手电,照了照那圈刮痕。
新的。
这辆车,最近也被人动过刹车油管。
他看了一眼车牌。
面包车,是本地一个菜市场的送货牌照。
他记下车牌号,继续往地沟那头走。
地沟尽头,堆着一摞旧油管。
黑色的,弯弯曲曲的,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他蹲下去之前,先看了一眼地沟边沿。
泥地上,一串脚印,新的,比他的鞋码大两号,鞋底纹路是防滑的工装靴。
印子里的泥,还没干透。
这双脚,在他进来之前,刚站过这里。
他直起身,往二楼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子黑着。
他蹲下去,把脚印的方向,记在心里。
他蹲回原地,戴着线手套,伸手,捻起一根。
油管上,一层油泥。
他用手电照着,一根一根翻。
翻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根油管,跟别的不同。
护套上,一道横切的切口。
齐整,利落。
跟白天他拆下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切口,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根油管,从蛇堆里抽出来。
切口朝上,举到灯光底下。
断面发白,边缘没有锈。
新鲜的。
他又捻起一根,翻过来看。
没有。
再捻一根。
也没有。
他翻完了那一摞,一共十七根。
有切口的,就这一根。
可这一根,就够他记一辈子了。
他蹲在地沟里,把油管卷起来,塞进工具包。
头顶,那辆车的底盘,压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抬起头。
地沟的尽头,车间二楼,有一扇玻璃窗。
窗后头,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可他看见了。
窗玻璃后面,有一个影子,立着。
那个影子,不知道立了多久。
他一抬头,影子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影子,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像老熟人打招呼。
陆鸣蹲在地沟里,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窗外,那个影子摆了两下,缩回去了。
窗帘拉上了。
车间里,灯还亮着,可他觉得,有点冷。
他蹲在原地,等了两分钟。
没人下来。
他把工具包拉链拉好,从地沟里爬出来,原路退了回去。
出了侧门,夜风一吹,他后背全是汗。
他先给孙志强打了个电话。
“孙猴子。“
“陆哥!大半夜的,你咋还没睡?“
“帮我查个厂。“陆鸣说,“东升汽修厂,城南。工商注册,法人是谁,开了几年,社保缴没缴,年审过没过,能查的都查。“
“东升?“孙志强那头,声音顿了一下,“陆哥,你说的东升,是不是城南那个,修网约车的?“
“你知道?“
“我表姐以前在城南住过。“孙志强说,“那片的老人都说,东升那家厂,活人钱也赚,死人钱也赚。“
“死人钱?“
“说那家厂,什么事故车都收,改吧改吧,再卖出去。“孙志强压低声音,“前两年,还有个网约车司机,在他们家换完刹车片,回来路上撞树了,人没了。家属闹过,后来没下文了。“
陆鸣握着电话,没说话。
“陆哥,“孙志强说,“你查他家干啥?“
“高速那单。“陆鸣说,“油管,他家换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我明天早点去公司。“孙志强说,“工商那套,我让档案室陈姐去查,她路子野,什么都调得出来。“
“嗯。“
“陆哥,“孙志强又叫住他,“你晚上一个人,别往那种地方去。要我说,那厂子,水挺深。“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又拨老周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老周。“
“嗯。“电话那头,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啥事?“
“东升汽修厂。“陆鸣说,“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
很久。
“……你查它干啥?“老周的声音,醒了。
“今天高速那单,十九车连撞。“陆鸣说,“那辆网约车,刹车油管,在这家厂换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
能听见呼吸声。
“明天。“老周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鸣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工具包。
包里,那根带切口的油管,沉甸甸的。
那扇窗后的影子,想拿走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走。
他把工具包放在副驾,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一会儿是老马那张全家福,一会儿是那根油管上的白茬,一会儿是窗后那个摆手的人影。
他睁开眼。
车窗上,糊着一层雨珠,外头的路灯,照成一片模糊的黄。
他伸手,擦了一下玻璃。
玻璃上的水,凉凉的。
他想,明天,老周要带他去的地方,十有八九,跟东升脱不开干系。
他跟老周干了六年,从没见过老周主动提“带他去个地方“。
老周那个人,修了一辈子车,话不多,事不掺和。
今天这通电话,老周沉默了那么久。
他忽然有种感觉——明天他要见的,不只是一个地方。
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动了一下。
他想起老马妻子那句话:“有没有可能,不是他的错?“
他想,有。
而且,他今晚,已经拿到证据了。
(本章完·下一章:汽修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