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他喊。
“诶!“
“把那辆车拖走之前,“陆鸣说,“跟交警说一声,先别让人动。“
“为啥?“
“车底有问题。“
孙志强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辆车,没再问。
他转身去找交警。
陆鸣站在雨里,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门把手上。
白光。
来了。
雨声没了。
---
一百八十秒。
高速上,雨比现在还大。
挡风玻璃前面,水帘子一层,雨刮器开到最高档,刮过去,还是糊。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腮帮子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老马。
网约车的司机。
方向盘左边,夹着一张全家福,塑封的,边角磨白了。照片里,他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笑得牙都露出来。
现在,照片里那个笑呵呵的人,腮帮子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车顶的挂钩,摸了个空。
行车记录仪的位置,空着。
“妈的,又忘装了。“他骂了一句,没当回事,继续开车。
副驾驶座上,一个纸盒子里,手机支架空着,手机横躺在座位上,屏幕亮着,正播着一段评书。
“……那黑风口上,蹿出一个人来,手拿板斧,大喊一声:留下买路财!“
评书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老马没听。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第二车道,车流慢下来了。
一辆红色小轿车,尾灯亮了。
老马的脚,从油门上挪开,往刹车踏板上踩。
第一脚,踩下去,车没减速。
他又踩了一脚。
还是没减速。
“咦?“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路。
前方,车流更近了。
他把刹车踩到底。
踏板陷下去,软绵绵的,像是踩进一摊泥。
车还在往前滑。
“刹不住!“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刹不住刹不住刹不住!“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想并到应急车道。
雨里,右边一辆大货车,亮着灯,轰轰地贴过来。
他不敢并了,又打回来。
前方,红色小轿车的车尾,越来越近。
他松开刹车,又踩死,又松开,又踩死。
脚背绷得笔直。
车头前面,红光一闪一闪,那是小轿车的尾灯。
他按喇叭。
长按。
“哔——“
喇叭声穿过雨,撞在红色小轿车的车尾上。
他的脚还在踩刹车。
可那个踏板,就是软。
回放里,那根刹车踏板,在画面里泛着一层冷光。
不是老马的手。
是踏板底下,制动管路的方向,一圈冷光,贴着油管的弧度,亮得扎眼。
陆鸣认得这种光。
人为的光。
他的目光,顺着那圈冷光,往下看。
油管从踏板底下,顺着车架,一路往后走,走到右前轮方向——一圈冷光在那里断开,断口处,白得发亮。
像一根血管,被人切开了一道口子。
驾驶台上,ABS故障灯亮着,黄灯,一闪一闪。
老马看见那盏灯了。
他盯着那盏灯,骂了一句,又去踩刹车。
“刹车油!“他喊,“刹车油漏了!“
他懂了,可已经晚了。
前方,红色小轿车的车尾,占满了整个挡风玻璃。
180秒,到这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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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灭了。
陆鸣还蹲着,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雨又回来了,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第4次。
他数过。今天第一次,还剩两次。
他蹲在雨里,把回放又过了一遍。
刹车踏板软,踩到底,车不减速。
ABS灯亮,黄灯。
油管上,一圈冷光,断口白得发亮。
他把回放里的画面,跟眼前的现场,一帧一帧对上。
回放里,老马的脸,是吓白的。
眼前,路肩上,老马瘫坐着,脸色灰的。
两张脸,隔着一百八十秒。
一张是出事前的,一张是出事后的。
都是真的。
还有——行车记录仪。
挂钩上空的,座位上手机在放评书。
记录仪的位置,空着。
老马说:“又忘装了。“
他忘了装,还是被人拆了?
回放里,那根挂钩上,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挂在那儿,被拿走了。
被擦掉的痕迹,会以淡影重新浮现。
挂钩上那道淡影,是行车记录仪的形状。
老马以为他“又忘装了“。
可那个记录仪,不是没装。
是被人拔了。
陆鸣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他扶着车门,缓了一下。
“陆哥!“
孙志强隔着警戒带喊:“交警说,车先停这儿,不让动!“
“嗯。“
“你到底看出啥了?“
“他刹不住。“
“我知道他刹不住!人都喊破嗓子了!“孙志强说,“刹不住,就是刹车失灵,那就是全责,危险驾驶,没跑!“
“不是失灵。“陆鸣说。
孙志强一愣:“那是什么?“
“是被人弄失灵。“
“……啥?“
陆鸣没答。
他绕到车头,蹲下去,看左前轮。
他伸手,碰了一下轮胎,又收回来。
轮胎是热的,还带着刚才跑路的温度。
他抬起头,往驾驶座底下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看不见油管。
要看清那根油管,得把车升起来。
“孙猴子。“他说。
“诶!“
“叫人,把这车升起来。“
“升它干啥?“
“看油管。“
孙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陆鸣一眼,陆鸣也看他。
“行。“孙志强说,“你说了算。反正你哪回都能折腾出点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压低声音:“陆哥,我表姐那边传的话——说这场事故,上头又盯上了。你悠着点。“
陆鸣看着他:“上头?“
“上头。“孙志强缩了缩脖子,“跟大桥那单一样,上头。你别问我是谁,我表姐也没说。“
他跑开了,伞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雨里。
陆鸣站在网约车边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大桥那单,上头。
这单,又是上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车头溃着,气囊瘪着,雨顺着裂缝往里渗。
他忽然想,这场事故里,死了七个人。
七个活人,下着雨,开着车,老老实实走在高速上。
一个踩不下刹车的司机,把他们的日子,撞成了两截。
可如果那个司机,本来刹得住呢?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左前轮。
路面上,干干净净。
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
前轮没刹住,后轮刹住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刹车片磨光的车——那种车,刹车皮磨得只剩铁底,踩下去,前轮后轮一起没。
见过刹车油漏光的车——油漏光了,总泵空转,踏板软得像踩进棉花,也是全车一起没。
见过刹车总泵坏掉的,见过ABS泵卡死的。
那种车,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四个轮子一起失灵。
没有一辆,是前轮没刹车、后轮有刹车的。
一辆车,两条油路。前轮一条,后轮一条。
后轮的油路还通着,后轮就有制动力。
前轮的油路断了,前轮就抱不住轮子。
两套系统,坏一半——这不是老化。
老化,是全套一起老。
半套失灵,是有人把前轮那一路,单独切了。
切的人,还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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