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的是一件事。
他查到了,所以他死了。
可他爸查到的那些东西,跟他今天查到的,是同一条线。
十年前,就有人在这条线上,做***这样的单。
十年后,还在做。
这条线,十年来,一直活着。
他离开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铺子里的灯没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蹲在车头前面,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一动不动。
他走到街口,拨了沈棠的电话。
“喂。“沈棠接得很快,“查完了?“
“老周说,今天来找我的那个人,是他爸的儿子。“陆鸣说,“他爸是我爸的搭档,叫老赵。三年前,从滨江大桥上掉下去的那个查勘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爸笔记里的'老赵'。“沈棠说,“那个画了圈,又画了叉的。“
“嗯。“
“画圈,又画叉。“沈棠说,“按交警的习惯,画圈是标记,画叉是……结案。“
陆鸣没接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爸画了个圈,表示老赵跟他是一伙的。画了个叉,表示老赵这条线,断了。
人死了,线就断了。
“那个姓韩的,现在在启明录单。“沈棠说,“他爸死在桥上,他进保险公司,录的单是死人单。三年前他爸的案子,你查过吗?“
“没有。“陆鸣说,“我连他爸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查。“沈棠说,“交警的旧档,我爸认识人。“
“你爸?“
“沈所,退休的老交警。“沈棠说,“他那边存着一屋子老案子,比档案馆全。“
陆鸣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
“沈棠。“他说,“老周说,我爸当年查的,跟***这单,是一样的单子。受益人查无此人,保费走预付卡,录单的是个死人。“
“嗯。“
“十年前就有人做这种单。“陆鸣说,“十年后还在做。做单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做单的路子,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十年里,这条路一直活着。“陆鸣说,“我爸死了,老赵死了。可这条路,没死。“
路灯在他头顶嗡了一声。
电话那头,沈棠的声音放轻了:“陆鸣,你听我说。“
“嗯。“
“你爸的事,是十年前的事。“她说,“你查***这单,是眼前的事。两件事,你分得开吗?“
陆鸣想了想。
“分不开。“他说,“***这单,跟他爸那单,中间隔了十年。可录单的路子,是同一套。我要是分得开,我今天就不会接这单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行。“沈棠说,“那你听我一句:查单子,别查人。查单子,证据是死的,查一笔是一笔。查人,人会急。“
“谁急?“
“做单的人。“沈棠说,“你今天捅了录单这一层,明天就有人来堵你的嘴。“
“你怕了?“
“我怕什么。“沈棠说,“我是怕你查得太急,把自己折进去。“她顿了顿,“晚上十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把今天查到的,一样一样说给我听。“
“好。“
挂了电话,陆鸣没急着走。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街对面那家便利店。
玻璃门里,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刚才那个姓韩的,就是在那家便利店门口堵的他。
他忽然想,姓韩的怎么知道他中午会下楼买水?
他一天下楼买水的时间,不固定。
可那个人,就在那儿等着。
不是碰巧。
是有人告诉了他时间。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
远处滨江大桥的灯,已经亮了。
他忽然想起他爸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座桥。
桥下面,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三个字:别查了。
那三个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轻。
像他爸写的时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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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
陆鸣回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手机震了。
沈棠的消息:“到楼下了。你在几楼?“
他回:“三楼。你别上来,我下来。“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他停住了。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没熄火。
车牌,糊着一层泥。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动。
那辆车的驾驶座,空着。
没有人。
可后视镜,歪着,正对着他家的窗户。
他抬头看三楼。
他家的灯,亮着。
他出门的时候,没开灯。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后视镜,对着他家的窗户。
驾驶座,没有人。
可镜子里,能看见他家的窗户。
他摸出手机,打给沈棠。
电话通了。
“你在哪?“他问。
“你家楼下的便利店。“沈棠说,“我看见你了。你站着干什么?“
“你看那辆车。“他说,“黑车,没熄火。驾驶座没人。“
沈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她说,“我过来。“
“别过来。“陆鸣说,“你就在便利店待着。我上楼。“
“你上楼干什么?“
“我家灯亮着。“陆鸣说,“我出门的时候,没开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报警。“沈棠说,“现在。“
“报警,他们就走。“陆鸣说,“走了,就抓不到了。“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贴着墙根,一步一步上楼。
楼道里的灯,亮一盏,灭一盏。
三楼。
他家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
他站在门口,没动。
他想起来,那辆黑车的后视镜,对着他家的窗户。
车里的人,看见他出门,知道他不在家。
才上来的。
他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先听。
屋里没有声音。
水龙头在滴水,一滴,隔很久才落下来。
卫生间。
他出门前,关过水龙头。
他贴着墙根,往里走。
客厅里没人。
电视柜上,他出门前倒扣着的那本杂志,被人翻了过来。
页面上,压着一本笔记本。
他爸的笔记本。
他出门前,把它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没开过抽屉。
他站在原地,后背贴上墙壁。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伸手,推开。
床上,被子是乱的。
他出门前叠过。
他开了灯。
厨房,空。
卫生间,空。
阳台,空。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有人进来过。
那个人翻了床头柜,把他爸的笔记本拿出来,摊开,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翻到的那一页,是他爸画的桥。
桥底下,圈里三个字:别查了。
那个人,像是专门翻给他看的。
他蹲在电视柜前,盯着那三个字。
他今天下午,在修车铺外面的路灯底下,刚想起过这一页。
现在,这一页,自己翻开着,摆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合上。
指尖碰到笔记本封面的那一刻,他听见楼下,那辆黑车,发动了。
他几步走到窗前,往下看。
黑车的尾灯,亮着。
驾驶座里,坐进了一个人。
看不清脸。
车没有立刻走。
发动机怠速响着。
一只手从驾驶座车窗伸出来。
冲他家的窗户,摆了摆。
像下午,在楼下冲他摆手的那个人。
车走了。
尾灯拐过街角,灭了。
他站在窗前,没动。
回过身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地上,放着一双鞋。
男式布鞋,鞋头朝外。
鞋底,沾着新泥。
跟楼下那辆黑车的车牌上糊着的,是同一种泥。
他蹲下来,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那人进来,穿了这双鞋。
走的时候,没带走。
像在告诉他:我还会来。
(本章完·下一章:谁给谁上的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