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是冷白的。
陆鸣站在第四排第三个柜子前,戴着手套的手,搭在柜门上。
他没急着开。
他先看柜门。
铜扣上有两道平行的划痕,新的,还反着光。
有人今天开过这柜子。
他打开柜门,拿出那份双录原件。
牛皮纸袋,封口贴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的章。
封条的胶,是新的。
他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光盘。
冷光屏上,画面一点点亮起来。
两人戴着帽子,背对镜头,往一份单子上按指纹。
右下角,门边,露出半只推门的手。
手腕上,一道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
跟他回放里看见的,一样。
“***那单,录单的人。“陆鸣轻声说。
他把画面往回倒,倒到按指纹之前。
镜头里,那两个人的手,都戴着手套。
黑色的,手指上有防滑纹。
绝缘手套。
他见过这种手套。
电焊工、修车工,干活的时候戴。
回放里,那个点火的人,手上也戴着这种手套。
他掏出手机,把画面拍下来。
录到一半,画面里的声音停了。
他调大音量。
录音里,除了按指纹的窸窣声,还有一个声音。
画外音,很轻,像站在门口说的。
“按重些。“那声音说,“印子要清楚。“
陆鸣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哪听过?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他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那声音,隔着门,像在打电话。
他说“按重些“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
像早就排练过。
像这句话,他不止说过一遍。
他拍完,把光盘放回纸袋,封条重新贴上。
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条是新的,他再贴,也是新的。
可他知道,明天有人来看,一眼就能看出,封条被拆过。
他关了灯,退出档案室。
走廊的感应灯,又一路亮起来。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了听。
走廊里很安静。
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档案室的封条,是他撕的。
可柜门铜扣上那两道划痕,不是他弄的。
有人在他之前,就开过这个柜子。
那个人开柜子的时候,戴没戴手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两道划痕,是平行的,像夹子夹过,又换了个方向。
他下楼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个记下。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
门上的封条,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像有人给它留了一句话。
他没细看,下了楼。
一楼大厅,保安老钱正趴在值班台打盹。
感应门开了,老钱一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他:“小陆,这么晚还加班?“
“调档案。“陆鸣说,“***那单的。明天归档,今晚最后看一眼。“
“哦。“老钱打了个哈欠,“你走那个门?后门早锁了,走正门。“
陆鸣脚步顿了一下。
“后门锁了?“他问。
“锁了。“老钱说,“九点半锁的。你没走过?“
“没走过。“
他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夜风。
老钱说的是实话。
后门九点半锁。
他是从后门消防通道进的楼,四楼档案室,看完双录,又从后门出来的。
后门要是锁了,他出不来。
可老钱说,后门九点半就锁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后门没锁。
可老钱说锁了。
是有人今晚撬开后门,又锁上,还是老钱记错了?
他没回头问。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
他出公司,开上滨江大道。
夜里的桥,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车顶上掠过去。
他开得慢。
过了桥中段,他把车停在应急带上,熄了火,下了车。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铁锈和水的味道。
桥栏是新的,漆是去年刷的。
他扶着桥栏,往下看。
江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他爸。
十年前,他爸的车,就是在这座桥上冲下去的。
不对。
是被人逼下去的。
他扶着桥栏,站了很久。
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后开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桥上站着的这个人,在桥下找什么。
他忽然想起,他摸过的那截焦黑方向盘。
回放里,那辆黑车,是闭着灯,从雾里滑出来的。
像今天那双布鞋。
他回到车里,发动车,开回家。
路上,他给沈棠发了条消息:“后门今晚没锁。有人进去过。“
沈棠没回。
他没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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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很好。
陆鸣午休下楼买水,被人拦在便利店门口。
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只看得见半张脸。
“陆查勘?“
陆鸣停下来。
“你是?“
“我姓韩。“那人说,“录单的。***那单,是我录的。“
陆鸣看着他。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姓韩的说,“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什么?“
“求你别查了。“姓韩的说,“那单子……是我录的。可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
“谁?“
“我不知道。“姓韩的说,“电话联系的,给钱,录单。录完就完了。我没见过他们。“
陆鸣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抬手接东西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点。
手腕上,一道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
跟回放里,点火的人,一模一样。
“你手腕这道疤,怎么来的?“陆鸣问。
姓韩的把手腕缩回去:“……老伤。小时候烫的。“
“烫的。“
“烫的。“姓韩的说,“你别打岔。我说真的,这单你别查了。“
“为什么不查?“
“因为有人盯着你。“姓韩的说,“从你接这单那天起,就有人盯着你。“
陆鸣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电梯口,翻报纸的人。
想起钱伟说的,这栋楼里,不是只有一双眼睛。
“你知道双录里拍到了什么吗?“陆鸣问。
“灯暗,看不清。“姓韩的说,“我就录了单,没看内容。“
“双录拍得很清楚。“陆鸣说,“两个人,戴帽子,按指纹。“
姓韩的沉默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你,按指纹的两个人,是你吗?“
“不是。“姓韩的说,“我录单,录的是程序。按指纹的是投保人。“
“投保人是李秀兰和***。“
“我不知道。“姓韩的说,“投保单上是他们名字,人是不是,我没看清。“
“双录拍得清清楚楚,你怎么没看清?“
姓韩的不说话了。
陆鸣往前迈了一步。
“你认识老周吗?“他问。
姓韩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哪个老周?“
“修车铺的,周铁山。“
姓韩的看了他一眼。
“认识。“他说,“修车的老周,谁不认识。“
“他认识你吗?“
“我哪知道。“姓韩的说,“我就是个录单的,他修他的车。“
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陆鸣看见了。
“你录单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人站在旁边?“陆鸣说,“他说话声音很轻,说'按重些,印子要清楚'。“
姓韩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忽然不躲了。
“陆查勘。“他说,“你问得这么细,是要当侦探?“
“我是查勘员。“
“查勘员,不该查这个。“姓韩的说,“十年前,这条路上也有个查勘员。也是犟死的。“
陆鸣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叫陆长河。“姓韩的说,“你爸。“
便利店的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
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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