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人都烧焦了,你们还看啥?“
“看怎么烧的。“
民警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上下打量陆鸣:“你看出什么了?“
“不好说。“陆鸣站起来,“等鉴定。“
手机响了。主管的电话。
“老陆,那单你接的?“
“嗯。“
“酒驾,除外责任。明天你把拒赔报告签了,这单就结了。“
“现场还没看全。“
“看什么看?交警都定酒驾了。“主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理赔部钱总今晚亲自过去了。你在他眼皮底下,好好表现,别找事。“
电话挂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的大多数回放,不是这样的。
白天,城北路口,前车急刹,后车没刹住。孙志强蹲在路边啃煎饼:“陆哥,拍啥呢?蹭掉点漆的事。“
前车司机蹲在隔离墩上抽烟,一脸晦气:“我都刹住了,他倒好,冲着就上来了。“
“你刹车灯亮得晚!谁看得见!“后车司机也不服。
“吵什么。“陆鸣蹲下去,在路面上比划了一下,“前车刹车灯亮没亮,行车记录仪里有。后车——看印子,踩了刹车,没刹住。后车全责,没跑。“
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手落到后车车门上。三分钟前的画面浮上来:后车司机低头看手机,抬头晚了,刹车踩下去,轮子在路面拖出一串断续的浅印,撞上。
画面干净。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动手脚,没有人往车上贴什么。
纯意外,就这么简单。
“定损就是数数。“他常跟孙志强说,“数错了,有人多掏钱,有人白跑腿。“
组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收尸的“。
去年冬天,国道连环追尾,十八辆车,死了六个。他是第一个到的查勘员,从变形的车里往外扒人,扒出三个活的。评优会上念到他名字,底下没人鼓掌。
散会,组长把他拉到一边:“老陆,这行不兴夸这个。你手越灵,出事的越多,公司越高兴。你哪天不灵了……“话没说完,拍了拍他肩膀。
同事背地里叫他“收尸的“。他听得见,不反驳。
后来他试过改。评优过后,他请组里人吃饭,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说他是为了三个活人才扒的车?他们只会说:老陆,你手气好。
他就不解释了。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知道他们不是嫌他晦气,是怕。怕有一天,自己那辆车,也要他去收。
可今晚这单,数出来的不是账。
是命。
风把烧焦的味儿送过来。他往后缩了缩,又凑回去。
警戒线外面,那个西装革履的人还站着,正隔着几十米看这边。
他不看车,只看人。
那个问题迟早会来——你手上,沾了什么?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工牌,别弄丢了。“
陆鸣抬眼。桥上没有车。发短信的人不在这儿——可他知道工牌在陆鸣手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出那半截工牌,对着路灯看。三个字烧得只剩一个完整的“财“字,边角卷起来,硌手。
发短信的人,怎么知道工牌在他手上?
他往人群外头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车窗黑黢黢的。
做成酒驾,警察结案,公司拒赔,没人会再看这辆车第二眼。
车烧干净了,案子就干净了。
可工牌还在。
十年前,他没来得及站在那条江边。
今天,他站在了。
他得让它停下来。
别人都当这辆车是酒驾。
他偏要查,它到底是怎么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