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他拧开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车间的烟囱吐着白烟,轧钢机的节律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田文博那番话。
“你就当他是你们厂的亲戚,多走动,多请教。亏不了你。”
李怀德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卫东。
一年前还是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去年底升的正科。今年初挂了副处。现在?四个部委抢着要,毛熊的副部长亲自送国宝级机床。
二十三岁。
李怀德今年四十二。从科员熬到副厂长,用了十九年。
他不嫉妒。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这种人,要么远避开,要么趁早靠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问题是——怎么靠?
直接上门?太刻意。一个轧钢厂副厂长主动去讨好一个副处长,传出去像话吗?再说了,陈卫东那种人,见过的场面比自己大十倍。你送烟送酒,人家未必看得上。
得巧。
得让人觉得不是刻意为之,是顺理成章。
李怀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人事科昨天送来的——《1980年下半年退休人员名册》。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翻。
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锻工车间。副主任。赵德柱。今年九月退休。
李怀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锻工车间。
陈卫东他爹,陈建国,就在锻工车间。七级锻工,技术骨干,干了二十多年。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
他把那份名册翻回第一页,重新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公文包下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帮我叫锻工车间邓主任来一趟。”
十五分钟后。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邓爱国推门进来。四十出头,脸膛黝黑,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铁锈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有些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