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月光”到“蜀道难”,从“静夜思”到“梦游天姥吟留别”,他以为自己读全了,读尽了。但这四句,他没有读过。这四句的气魄,这四句的豪迈,这四句的悲凉,这四句的狂放,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如果这不是李白写的,那写它的人,就是李白再世。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张不言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有一股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压都压不住。他不是在念诗,是在喊诗。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谁较劲。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那张吱吱呀呀的折叠床,那个永远骂他的站长,那些永远催命的电话。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遭遇——被流民围着要烧死,被县令试探,被县尉盯着,被孙家觊觎。他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那些跪在地上求他救命的父母,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流民。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不是为了写诗,是为了让人能活下去。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刘同知的酒杯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也是读书人,也写过诗,也自认为懂诗。但他从没写过这样的诗,从没听过这样的诗。这不是诗,这是刀,是剑,是雷,是火。一刀一刀地割在心上,一剑一剑地刺在魂里,雷在头顶炸开,火在心里燃烧。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赵正淳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许是听到“古来圣贤皆寂寞”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的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被点燃的光。他在官场上沉浮三十年,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忍下的气,在这一刻,被这四句诗全部翻了出来。古来圣贤皆寂寞。他不是圣贤,但他寂寞。在青州府做了这么多年府台,上面没有人撑腰,下面没有人可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担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他寂寞,但他不能说。今天,这首诗替他说了。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张不言念完了。后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喘气。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看着张不言,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
没有人觉得他在剽窃。因为他们没有听过这首诗。这首诗,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后堂里,第一次被人念出来。念它的人,不是李白,是张不言。一个穿越而来的快递员,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又自己站起来的人,一个手里攥着玻璃珠、AD钙奶、电棍和唐诗三百首的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赵元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这诗……叫什么名字?”
张不言转过身,看着他,说:“将进酒。”
“将进酒。”赵元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将进酒,杯莫停……好名字,好诗。”
刘同知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酒杯,放在桌上。他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张县丞,这诗……是你写的?”
张不言沉默了一息。他想说不是,想说这是李白写的,但他说不出口。李白不在这里,李白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这首诗,就是他的。他点了点头。
刘同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释怀什么。他走到张不言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张县丞,我刘某人写了二十年诗,自以为不输古人。今天听了你的《将进酒》,我才知道,什么叫诗。我那些东西,不配叫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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