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巢穴的路,比来时更慢。
来的时候,哥布林们脚步杂乱,眼里只有兴奋和贪婪。回去的时候,它们身上多了血,多了伤,也多了战利品。
铁甲战士的长剑被大耳扛在肩上。
矮人的弩机被两只新牙战士一左一右拖着,时不时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声响。法师的卷轴、药剂袋、钱袋和几枚银币,全都被塞进破兽皮包里,由大耳亲自看着。
至于那五个冒险者,则被粗藤和皮绳绑成一串。
铁甲战士还昏迷着。
矮人嘴里骂个不停,被一只哥布林用泥团堵住了嘴。年轻法师脸色惨白,额角流血,嘴被绑得最严,因为林烬提醒过,火棍的嘴比手更危险。
女祭司和半精灵走在最后。
女祭司白袍沾满泥土,圣徽被夺走,手腕被藤条勒出红痕。即便如此,她背仍挺得很直,眼里的厌恶没有因为失败而减少,反而更深了。
半精灵更安静。
她的弓被折断,短刀也被抢走,脚踝因为藤蔓绊住时扭了一下。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始终落在林烬后颈上,像是在计算什么时候能扑上来割开他的喉咙。
林烬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没有回头。
在敌人面前频繁回头,只会暴露不安。
他走在队伍侧前方,肩膀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但仍火辣辣地痛。圣光擦过的位置像被烙了一层薄铁,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皮肉。
系统界面安静地浮在意识深处。
【当前状态:轻伤。】
【魔力种子:微弱稳定。】
【怨念污染:轻微。】
【血月适应:残缺。】
【灵息汲取:可用。】
林烬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沉迷系统。
更不能在走路时表现得像在看什么东西。
黑牙巢穴里没有聪明人太多的空间。偶尔聪明,会被当成有用;一直聪明,就会被当成危险。
他现在还太弱。
弱到大耳随手一斧,就能把他的头砸进泥里。
“瘦骨头。”
大耳忽然开口。
林烬抬头:“嗯?”
“你说活口贵。”大耳扛着铁剑,黄眼里闪着贪婪,“怎么贵?”
周围几只哥布林也竖起耳朵。
它们确实被林烬一句“活口比尸体贵”拦了下来,但它们没有耐心。如果回到巢穴后,活口不能立刻换来肉、武器或者地位,它们很快就会后悔。
哥布林的贪婪来得快,变脸也快。
林烬早就想好了答案。
“铁壳会有人来赎。”他指了指昏迷的战士,“有好甲,好剑,说明有钱。”
大耳舔了舔牙:“赎金?”
“银币,药,铁,酒。”林烬用哥布林最能理解的东西排列
大耳眼里的凶光变成了计算。
它其实不擅长计算。
但它能听懂银币、药、铁、酒。
这就够了。
旁边一只新牙忍不住叫道:“那两个女的呢?”
林烬瞥了它一眼。
那只新牙眼神浑浊,脸上还带着成人礼后未散的兴奋。
林烬知道它想说什么。
也知道如果让这种念头在队伍里扩散,女祭司和半精灵很可能还没回到巢穴就被玷污。
那样不只损失情报,更会打碎他刚建立起来的“活口价值”。
他必须用哥布林能听懂的方式,把这件事压下去。
“谁先碰,谁坏货。”林烬声音很低,“坏货不值钱。祭祀会剥它的皮。”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黑牙祭祀的名字,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大耳也冷冷看了那只新牙一眼:“听见了?活口先归祭祀看。”
那只新牙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林烬没有松气。
这不是仁慈。
只是暂时把危险延后。
等回到巢穴,真正麻烦才开始。
黑牙巢穴不是人类城镇,没有牢房,没有规矩,没有审判。所有东西都靠拳头、恐惧和祭祀一句话维持。五个冒险者活着回去,会让整个巢穴兴奋,也会引来更多混乱。
他得在混乱前拿到位置。
至少要拿到处理俘虏的话语权的一角。
否则这五个活口很快会变成五具尸体,或者至少是三具,三个男性肯定没有活路。
血月逐渐偏西。
山洞入口出现在黑色林影深处。
守洞的哥布林远远闻到血味,立刻发出尖叫。很快,洞口火把一支支亮起,更多哥布林从洞穴里钻出来,黄眼在黑暗中闪烁。
“回来了!”
“带了人!”
“好多铁!”
“有长耳朵!”
刺耳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五个冒险者脸色都变了。
即使是半精灵,握紧的手也微微一僵。
她杀过哥布林。
可被成群哥布林围住,拖进巢穴深处,是另一回事。
女祭司低声祈祷。
“晨曦在上……”
林烬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先看向火坑方向。
黑牙祭祀已经等在那里。
它坐在兽骨堆成的高座上,像一具还没彻底腐烂的尸体。骨杖横放在膝前,浑浊眼睛在火光里半睁半闭。
但林烬知道,它一直醒着。
也一直在等结果。
大耳把铁剑丢到火坑前,又把战利品袋子踢过去,咧嘴大笑。
“狩猎回来了!”
哥布林们发出欢呼。
黑牙祭祀没有先看铁剑,也没有先看钱袋。
它先看俘虏。
再看大耳。
最后,目光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立刻低下头。
不能躲得太快。
也不能迎得太稳。
他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像一只弱小哥布林面对祭祀时本能畏惧,但又因为刚赢了一场狩猎而藏着一点贪婪。
这才合理。
黑牙祭祀开口:“死了几个?”
大耳不太情愿地说:“死了三个新牙,伤了七个。”
这个结果在黑牙巢穴里已经算好得离谱。
伏击一支完整冒险者小队,只死三个新牙,还带回五个活口和一批装备。换成以往,至少要用十几只哥布林的命去填。
火坑旁的哥布林们也反应过来,看向大耳的眼神多了敬畏。
大耳挺起胸膛,正要把功劳吞下去。
黑牙祭祀却问:“谁发现陷阱的?”
大耳嘴角一僵。
周围安静了些。
这个问题很简单。
但不好答。
如果大耳说是自己,它身后那十几只哥布林里,总会有嘴碎的。哥布林不懂忠诚,却很喜欢看强者丢脸。
如果说是林烬,它又不甘心。
林烬低着头,没有主动开口。
功劳这种东西,不能自己抢。
尤其不能从大耳嘴里抢。
大耳沉默了两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瘦骨头先看见的。”
黑牙祭祀笑了。
“葛林。”
它又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火坑旁,不少哥布林都看向林烬。
林烬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祭祀。”
黑牙祭祀问:“你让他们活?”
“活口贵。”林烬还是那句话。
简单。
贪婪。
像哥布林。
黑牙祭祀骨杖轻轻敲了敲石头:“怎么贵?”
这个问题和大耳刚才问的一样。
但意义完全不同。
大耳只想知道能分到什么。
黑牙祭祀想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有什么。
林烬不能说太多。
说太少,又显得没用。
他抬起手,指向俘虏,一个一个数。
“铁壳,换银币和铁。”
“矮胡子,换锻铁法。”
“火棍,换火纸和咒语。”
“白皮,是神殿的。神殿有药,有银,有人。”
“长耳朵,是半精灵。半精灵富有。”
他说得很慢。
用的都是哥布林能理解的词。
没有“情报价值”,没有“谈判筹码”,没有“敌方势力结构”。
那些话不该从一只新牙嘴里说出来。
黑牙祭祀盯着他。
火坑噼啪作响。
大耳皱起眉,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活口不只是“还没死的肉”。
女祭司也在看林烬。
她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眼前这只哥布林没有普通哥布林那种混乱的欲望。它在分类,在评估,在给他们标价。
这比粗鲁扑咬更让她恶心。
也更让她不安。
“邪物。”她低声说。
林烬没有转头。
黑牙祭祀却忽然咧嘴:“白皮会说话?”
大耳一脚踹在女祭司腿弯,让她跪倒在地。
半精灵眼神一冷,刚要动,就被两只哥布林用矛尖压住肩膀。
女祭司咬牙抬头:“晨曦神殿会清剿这里。你们都会死。”
周围哥布林听不懂通用语,只因她的语气而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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