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的话对上了。还有一封写着——’降临者已现世,养之勿惊的信’。我猜这‘降临者’,指的就是你。”她眼底沉了沉。林羽听见“养之勿惊”四个字,脊背一阵发凉——原来他这些日子的修行,竟一直在一双眼睛的“饲养”之下,对方连惊动他都嫌不妥。这比明刀明枪的追杀更叫人毛骨悚然:猎人若肯耐心等猎物长大,说明他笃定猎物跑不出这张网。
“北坡村七人,西岭镇五人,雾渡口九人……”她低声念,语速极稳,“都不是本地人,全是从外头被带进来的。记录里写‘待甄选’,每一批后头都盖了同一个印:觉醒者计划。”她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这一批,是刚刚那村的十来个,标着‘已送囚牢区’。”
林羽的视线却落在桌角一份被单独压着的卷宗上。封皮只有五个字,墨色沉沉:觉醒者计划。旁边一行小字标注着“绝密·阅后即焚”,却被随意压在杂纸下,大约是方才有人翻过、来不及收好。封皮右下角,一个墨黑的爪印印鉴,林羽盯着那枚爪印,莫名想起火车被湮灭时,掌心也曾浮起过相似的黑。这满室机密,竟就在他指边,触手可及,又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取过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纲领式的字迹,力透纸背,笔锋里浸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觉醒者,乃异界能量附体之人。其力为破世界壁垒之钥。集之,可撕开裂痕,使诸界能量倒灌,重铸为新世界之唯一主宰。本部当前要务:寻获、捕获、转化觉醒者,尤以'降临者'为先。」
林羽读到“破世界壁垒之钥“一句,心头猛地一跳,用“钥”去捅开诸界之间的那层膜,诸界能量倒灌,他原本的家园也在劫难逃。
林羽的指节倏地收紧。他往下读,第二页豁然列着数行,而最上方那一行,被朱砂圈了又圈:
「目标:林羽,身负湮灭之力。状态:未捕获,须转化。备注:一十一从皆以其为引。当前优先级:最高。」
林羽盯着那两行字,又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那“一十一从皆以其为引”,是什么意思?十一人,以他为引?,莫非这世上,像他这样已被发现的合适“觉醒者”竟有十二个之多,而他目前是被推到最前的?
他继续翻,后几页是更细的部署,其中一段,竟以暗影之手首领墨渊的口吻所记:
「湮灭之力,万力之最。此子为迄今所遇最强之觉醒者——其力可尽湮物质,所过处皆归虚无。若被组织掌控、为我所用,壁垒可破,诸界可吞,新世界之主宰非我莫属。然此子心性坚韧,非寻常手段可驯,须诱其入彀,待其力熟、其心懈,再一举收之。若被他人先得,或使其觉醒自立,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四字,被墨渊写得极重,几乎划破了纸。
林羽又往后翻了两页,墨渊的朱批更密了。其中一行写着:“一十一从,皆承一元素之力,火水木土金风雷光暗冰毒,惟以湮灭统之。待十一从齐聚,壁垒自开。”被异界能量附体的人,各承一行,而他这个“湮灭之主”,是串起那十一人的引子。而养殖者,最怕的便是“畜”自己醒了、跑了、反过来拆了栏。
林羽合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指节还留着纸页的凉,胸口那点五行流转诀凝下的暖流仍在,却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压住,从他被绑上铁轨那日起,这张网便已经罩了下来,而他还懵懂地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外来者。林羽把关键部分记在了心里,留待日后寻玄渊或王磊去解。他直起身,猎物二字,从来是猎人单方面定的。他若肯顺着这股力走正路,那“湮灭之主”的名头,未必只能给暗影之手当钥匙。玄渊传的五行流转诀,不正是给这把“钥匙“另配了一把鞘?重要,便不能任人摆布。
墨渊既是暗影之手首领,又能写出这般偏执冷静的朱批,分明也是个把事看透了的人——只是那人看透了,用来“吞”,而不是用来“养”,终有一日,他要正面见见那个写卷宗的人。可眼下的他,连灰卡都还没迈出,谈何正面?
“找到了。”赵曦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囚牢区——就在据点更深处。他们把人关着,等‘甄选’。”
她抬眼,把簿子轻轻合上,目光与林羽一对,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里的那个词:救人。可她也读出了林羽眼底那点沉——他刚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写在敌方的绝密卷宗里,写着“最高优先级”。她没问,只把一份担忧压在眼底: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他们的团长,还是暗影之手不惜等也要拿下的人。
“走。”他低声,“先绕去囚牢区看看,动静不能大——既是‘重点目标’,这据点里盯我的人,只怕比想象的多。”
赵曦点头,将簿子归位,两人又如来时般,贴着石棱的阴影退出了指挥中心。甬道里巡逻的脚步声又近了,他们屏息贴在死角,等那一串铁底靴声远去,才悄无声息地往据点更深处潜行。
他们顺着主地道往东,中途要经过一处三岔的巡逻交汇口。那是据点里守卫换防的必经之地,两盏符文灯把那段石壁照得惨白,脚步声稍重些便会暴露。林羽在前,把呼吸压到最细,贴着墙根的阴影一寸寸挪。赵曦在后,一只手虚按着他后腰,既是示意方位,也是一旦有变便拉他退的路。交汇口那头果然有巡逻队,两个人,背着黑旗,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篇。
“上头今夜又加派了影卫巡山,说是什么‘贵客’要来,”一个压低声,“你没见东头特囚室又添了人?”
“少打听,”另一个啐道,“咱们只管这班岗,天亮换防。听见没,东头那片静得邪乎,生怕出动静。”
林羽与赵曦对视一眼,等巡逻队踱远了,二人这才从墙影里闪出,猫着腰穿过交汇口。林羽的心跳得厉害——他几乎能断定,那“贵客”等的,就是自己。
越往里,甬道越窄,空气里浮起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极淡的血腥,混着符石冷光里那种不祥的白。石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控制符文的刻痕——林羽认得,它们静静亮着,像无数只半睁的眼,守着深处的某个地方。每过一道符文,林羽都下意识把五行暖流提了一提——他不知这些符文会不会察觉活人靠近,只本能地让那丝能量给两人笼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又拐过两道弯,潮气更重,石壁上渗着水珠,踩上去冰凉。赵曦忽然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手指往前一指:“前面有光,是囚牢区。”
林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甬道尽头,地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后是一扇半人高的铁栅门,门后是一间不算小的囚室。幽绿的光从门上方的符文灯漏进去,里面影影绰绰,伏着十数个瘦削的人影,有的蜷着,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有的靠着栏干昏睡,衣衫褴褛,有人喉间发出极细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发苦的气味,他们活着,却像被抽走了精气。铁栏上扣着一道控制符文锁,转着暗红的光,像一个半睁的眼,林羽想起方才指挥中心的文书间就挂着类似的符钥。
一个枯瘦的老者忽然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猫似的哼,是饿,是怕,也是“还有人在”的微弱证明。他原本蜷在角落,听见外头极轻的响动,竟挣扎着挪近了些,干裂的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有一双浑浊的眼,借着符光死死盯着林羽这边,里头有种不肯灭的亮。林羽与那目光一撞,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微微点头,赵曦已凑近看了片刻,把符文上那几道盘曲的刻痕在心里拓了一遍,退回来时眉头微蹙:“是控制符文里的‘锁纹’,需对应的钥匙符或执符者亲手解,应该在守卫队长身上,不在指挥中心,这锁硬撬会惊动甬道那头的守卫,”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决断,“里头那些人虚得厉害,拖不得。我们去寻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林羽转身,贴着甬道壁往铁栏挪。赵曦矮身隐到另一侧墙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收了翅的雀。石壁上的控制符文似有所觉,红光忽地跳了一跳,他心头一紧,连忙把五行暖流提上来,红光跳了两下,又黯了回去。
地道那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来人挎着弯刀,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停在了栅门前。林羽从缝隙看出去:正是个披黑甲的守卫队长,肩甲上镶着暗影之手的蛇形徽记,腰间悬着一枚刻符的铜牌。他走到栅前,惯例性地往里瞥了一眼,确认囚徒们还瘫着,正要转身去添灯油。脚步顿了顿,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手往腰后摸去。
就是这一瞬。
林羽从门后闪出,短棍一端已抵住队长后颈,另一手精准扣住他握刀的那只手腕,借对方转身的惯性反拧到背后。队长闷哼想挣,林羽侧身一让,短棍顺势往他腕骨脆弱处再压——咔,一声轻响,不重,他另一只手却让队长惨叫卡在喉咙里,整条胳膊软了下去,符钥应声落进林羽掌心,还带着那人的体温,铜面刻的符文在绿光里泛着冷意。
“再喊,下一记就不只是手腕。”林羽松开他,只将其打晕捆死在角落,塞了布团。他转身将符钥往栅门符文上一按,暗红的光应声熄灭。石门吱呀滑开,像一张闭了许久的嘴终于张开,里头一股陈腐的霉味涌出来。
赵曦跟在他影子里,“都起来吧。”她蹲下,把水囊递到最近那人嘴边,“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跟我们走。小心点,别出声。”
清水喂下去,几个还能动的先缓过一口气。那位枯瘦老者浑浊的眼里一下子涌了泪,嘴唇抖着,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谢你们!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家里头的人了……”他说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林羽的袖口,像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