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说。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身形从门后移了出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一些，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双手拢在袖子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你看着面生。有什么事？“
“请问，您是不是当年接手了秦望之这座宅子的人？“
老人听见“秦望之“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极微的波动——像水面上掠过一道看不见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我们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种了一丛修竹，窗台上放着几只陶罐，里面种着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老人引我们在堂屋坐下，自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拢着袖子看着我们：“你们查秦望之，是为了什么？“
赵不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牌，放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老人看清那块铜牌之后，整个人向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不是后退，是“我认得出这东西“的、下意识的反应。
“这牌子，“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从哪来的？“
“从一个死人身上。“赵不尤说。
老人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很多年前见过、如今再次出现在眼前的东西。许久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一种往事已经太远了的平静：“秦望之当年把这宅子留给我，不是为了让我住。他让我替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副棋盘。“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确实是一副围棋棋盘，边缘的漆色已经磨损了，但棋盘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棋子的痕迹，只有纵横交错的刻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老人把棋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上面标出了几个地点，其中一处画了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储货处“。圆圈的位置，和城外那座仓库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让我保管这东西，说如果有人拿着那块铜牌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来的人。“老人把棋盘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赵不尤面前，“我守了二十年。今天总算守到头了。“
赵不尤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副旧棋盘，仔细看了一看，然后向老人拱了拱手。老人的表情始终平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东西。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我们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带着那副棋盘离开了那座宅子。走出巷口的时候，赵不尤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棋盘，木盒的边角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旧旧的光泽。
10.09 棋盘背面的地图，指向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回到镖局之后，我们把棋盘摊在正堂的桌上。苏铁山也在场，他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刻线地图，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指了一下圈住仓库位置的那个标记：“这个画的是城外的旧仓，但旁边这条线……它延续到了这里。“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刻线从仓库位置往西移动，移出了临安城的范围，指向了一处没有标注名称的位置。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苏铁山想了一下：“这大概是徽州方向。具体的点看不太清，但这方向是往西偏南走的，过了浙江地界就是徽州。“
赵不尤低头看着棋盘背面那条从仓库延伸出去的刻线。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那个没有标注名称的点上。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把这条刻线和那张写着“徽州府歙县东街柳巷口第三间“的纸条联系起来——两条独立的线索，现在被同一幅地图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仓库→城北铁匠巷→徽州歙县，这条路径在棋盘上被刻成了一条连贯的线。展翼布置的这张网，比我们之前想的要大得多。它不只是一座仓库和几个人名，它是一个横跨了两个州府、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系统。
赵不尤把棋盘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正面，然后用一块布把它包好放进了包袱里。
当晚他来找我，站在我屋门口，语气比平时更平一些：“徽州那边的线我要去一趟。不只是查那个人。棋盘上的路指向了那个方向，那里可能有我要的答案。“
“去多久？“
“不一定。路不近，到了还要打听。“他说，“但我要去。“
我看着他站在门框里的侧影。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的肩膀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名册、画像、棋盘，还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所有笔记。那一瞬间他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笃定。
“去吧。“我说，“这边仓库和李师师那边我会盯着。“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10.10 第一幕终
赵不尤走的第二天清晨，临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把昨夜的灰尘冲洗干净。槐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吹过来的时候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苏小小晾在廊檐下的那件练功服上，洇出了几块深色的湿痕。
我坐在正堂门口，膝上摊着一本新写的《大宋英雄传》稿纸。墨迹还没干透，风从门口吹进来的时候把纸角轻轻掀起，又放下。我把稿纸压了一下，抬头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远山轮廓。
赵不尤走了。苏小小在后院教她的小徒弟练刀，刀劈在木桩上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苏铁山在前院跟两个上门谈生意的客人说话，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偶尔一两声笑。
我坐在那里，膝上摊着刚写好的稿纸。第一幕的故事——从穿越那天算起——该收尾了。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久违的进度条：
【主线任务“拯救苏小小“进度：93%。当前状态：稳定。目标人物存活率：97%（基于当前环境风险模型）。】
【支线“赵不尤的追寻“进度：已完成第一阶段。下一阶段将与主线在徽州方向交汇。请宿主保持关注。】
97%。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高。苏小小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她有自己的刀法、自己的徒弟、自己的判断力。她正在走自己的路，而我这个“临时师父“的角色正在自然地淡出中心位置。这大概就是系统所说的“拯救“最完整的形态——不是一个人替你挡刀，是那个人学会了怎么自己站稳。
雨声渐小，到巳时前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那些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照得发亮。苏小小收刀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陆先生，赵不尤这次去了徽州，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不一定。“
“那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那个小徒弟教会了。“她低头看着茶碗里的热气慢慢上升，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笃定，“等他回来，可以让他看看。“
我端着茶碗，没有接话。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清脆的声音。远处传来刘掌柜茶馆开张时挂灯笼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模模糊糊的，像这个世界日常的背景音。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那叠新稿纸夹在腋下，往院门的方向走去。苏小小在身后问：“你去哪儿？“
“去茶馆。今天的书还没讲。“
我推开院门，走到临安城的街道上。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街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卖糕点的摊子正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混着桂花的甜香飘散开来。有人牵着驴车经过，铃铛在车辕上晃出细碎的声音。我在街边站了一下，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拐进悦来茶馆的门，走上台，惊堂木一拍，开始讲萧不悔的新一回。台下坐满了人，有人手里捏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大宋英雄传》手抄本，有人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上一回的结尾。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台上，落在那个正开口说话的说书先生身上。而我站在台上，一边说着故事，一边想着第一卷末尾留在棋盘背面的那条线——那条从临安城外旧仓库出发、一路延伸到徽州山野深处的刻线。
徽州的方向，赵不尤正在路上。而萧不悔的故事还会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