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皇帝,如何去平衡朝堂,如何去爱护百姓。
他以为,只要他做得足够好,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就能让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的王朝,平稳地传承下去。
可今天,他那套引以为傲的,从儒家经典里学来的世界观,被他这个四弟,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砸得粉碎。
神仙。
他的弟弟是神仙。
这个认知,比父皇要废了他这个太子,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太子被废,他还可以去当一个安乐王爷。
可神仙……神仙想要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朱沐英看着朱标那张写满了悲痛和乞求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个躺在朱标怀里,嘴角还挂着血沫的朱元璋。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意思很明白。
【不是我刺激他,是他自己想不开。】
【他的贪婪和恐惧,才是让他倒下的真正原因。】
【这锅,我不背。】
朱标看懂了。
正因为看懂了,他才更加绝望。
他发现,自己和四弟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说的,想的,在意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他想用兄弟之情去绑架他,可人家根本不在乎。
他想用父子之伦去压制他,可人家连皇帝的江山都看不上。
这还怎么谈?
这根本就没法谈。
“完了……”
朱标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感觉,大明的天,可能真的要塌了。
就在寝殿内所有人都因为皇帝的昏厥而陷入六神无主,因为太子和英王的对峙而感到窒息的时候。
一个尖锐而又充满了惊惶的通报声,如同利剑一般,划破了这片混乱。
“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是从寝殿之外传来的,凄厉而又悠长。
殿内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手忙脚乱的太医和官员,都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皇后娘娘?
马皇后?
她怎么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她一个深宫妇人,怎么会深夜出宫,还来到了这英王府?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而比这些问号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这个时间点。
皇帝刚刚在英王府被气得吐血昏迷,皇后后脚就到了。
这其中,要是说没什么关联,打死他们都不信!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寝殿那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道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彻骨寒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正是当朝皇后,马秀英。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一袭庄重的金色翟衣,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贵不可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一双凤目,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身后,跟着一列面无表情的太监。
那些太监的手里,都捧着东西。
当殿内的文武百官看清楚那些太监手里捧着的东西时,所有人的瞳孔,都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为首的大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之上,是一件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龙袍!
第二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那锦盒的样式,他们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用来存放……传国玉玺的盒子!
第三个太监的手里,捧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柄之上,镶嵌着七彩宝石,剑鞘之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天子剑!
龙袍!玉玺!天子剑!
这三样东西,代表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
那代表着皇权!
代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皇后娘娘深夜带着这三样东西来到英王府,她想干什么?!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让他们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最不可能,也最可怕的可能。
【逼宫?!】
【皇后娘娘要联合英王殿下,逼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李善长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开国丞相,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躺在太子怀里,人事不省的朱元璋,又看了看门口那位面沉如水的皇后。
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老朱家……要变天了!】
马皇后没有理会殿内那些官员们惊骇欲绝的眼神。
她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寝殿。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那绣着金凤的裙摆,拖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她走到了人群的中央。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被众人围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共同创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男人。
看着他那苍白的脸,和嘴角那刺眼的血迹,马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当朝的皇帝,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个抱着朱元璋,已经吓傻了的太子朱标。
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盘膝坐在床沿,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的,她的第四个儿子,朱沐英的身上。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掌控着大明后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一个,是刚刚颠覆了整个朝堂认知,被冠以“陆地神仙”之名的皇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对母子之间,即将爆发的,更加恐怖的交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马皇后看着朱沐英,那张如同冰封了千年的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和欣慰。
“沐英。”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就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呼唤自己许久未见的孩子。
“娘,来了。”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整个寝殿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朱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母亲,选择了……站在四弟这一边。
“娘,您也来了。”
朱沐英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却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女人,平静地开口回应道。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马皇后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是啊,娘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了朱沐“英的床边。
她没有去看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也没有去看那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丈夫,更没有去看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太子。
她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这个四儿子。
“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