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潺潺,鸟鸣声依旧婉转,一切都和昨天他们初来此地时一样——但每个人的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烽儿,关于我的情况,你不要跟你刘姨还有灵儿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走在路上,凌万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凌烽,语气郑重地嘱咐道,“就说我在这边接受治疗,情况正在好转,一切都好。免得她们在家里担心得睡不着觉。尤其是灵儿——那丫头心思细,察觉到了什么会哭的。”
凌烽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句:“好,我知道了。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此外,如果我真的遭遇到了什么不测,那凌家就交给你了。为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只有一个武馆,一块匾,一脉传承,还有你刘姨和灵儿。”凌万军语重心长地说着,目光深深地看着凌烽,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你已经长大了,为父相信你能够肩负得起凌家的重任。不管是武馆的传承,还是刘梅和灵儿她们母女的生活,我都放心地交到你手上了。父亲相信你,也放心你,所以我才能够毫无牵挂地去做这个决定。你明白吗?”
凌烽闻言,只感觉心口猛地一塞,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拼命地维持着轻松的语气:“父亲,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医怪前辈还没开始治呢,您就开始交代后事了,这可不吉利。我相信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再说医怪前辈医术高超,他老人家能活一百多岁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自己的医术都够自己活过百岁,自然也能让您渡过这一劫。他亲自给您治疗,把握要大得多,您要对前辈有信心,也要对您自己这副硬骨头有信心。”
“是啊凌叔叔,我也相信您一定能够挺过这一次的难关。您的身体底子好,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这最后一关也一定能闯过去。”秦明月也连忙开口附和道,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给凌万军注入更多的勇气和力量。她伸手轻轻地挽住了凌烽的手臂,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便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我陪着你。
凌万军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安慰。他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中没有半分勉强和苦涩,反而有着一种豁达通透的洒脱:“好,好。不管结果如何,我已经坦然。我会用最轻松的心态去接受这一次的医治。你们也别太紧张了,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我凌万军这些年从鬼门关走了多少回,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吗?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医怪的篱笆院前。远远地便看到罗老与医怪仍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说着话,石桌上摆着两碗新沏的热茶,茶香袅袅升起。两个老人交谈的神态看起来并不轻松——罗老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叠在拐杖上,神情异常专注;医怪则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偶尔点头,偶尔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们方才显然是在谈论凌万军的病情,以及那个凶险至极的治疗方案。
凌万军大步走进了篱笆院,径直来到医怪面前。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医怪鞠了一躬,声音洪亮而果决:“前辈,我想好了。晚辈决定接受治疗,拼这一把。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管结果如何,晚辈都感激前辈的救命之恩。”
医怪抬起眼皮,那双浑浊而深邃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缕精芒。他看着凌万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个决定背后是否有任何勉强和犹豫。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那张一向冷漠寡淡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中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难得的郑重:“我方才还跟小罗在说,你会不会接受治疗。我们两个老家伙都猜对了——你会。果不其然,你来了。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关口退缩,也见过太多人犹豫不决直到错过了最后的时机。你这么快就能做出决定,这份胆魄和果断,不愧是凌山河的后人。与其苟活,不如拼一把。好,那我便成全你。我会尽力替你医治,倾尽我毕生所学。但能否熬过这一关,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你的身体能不能扛住,你的意志能不能撑住,这些才是决定最后结果的关键。”
“万军,你当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罗老站起身来,走到凌万军面前,那双历经战火淬炼的老眼中满是郑重之色。他伸出手,在凌万军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期望都传递给这个晚辈。
凌万军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坚决万分,没有丝毫动摇。
“好,那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你能够熬过这一关。你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是条硬汉,几次重伤都没能要他的命。你是他的儿子,骨头里流的是一样的血,不会比他差。”罗老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医怪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凌烽和肖鹰身上,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小伙子,跟我过来。有力气活要干。”
凌烽与肖鹰闻言,立刻跟在医怪身后,走进了院子最右边的那间青瓦房。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这间青瓦房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里面的空间宽敞而深邃。房间正中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炉——有锈迹斑斑的铁炉,有古朴厚重的青铜炉,有精致温润的陶瓷炉,还有几个看不出材质、造型奇古的老炉子。这些药炉形态不一,大小各异,有些小巧玲珑得可以捧在掌心,有些则庞大到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移动。其中好几个药炉上的铜锈和包浆厚重得发亮,一看便是古物,恐怕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静静地立在这间屋子里,见证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
除了这些药炉之外,房间两侧都竖着一层一层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每一层木架上都密密麻麻地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有晒干的根茎,有切片的果实,有整朵整朵的干花,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树皮和树胶,还有一些装在陶罐和竹筒里的粉末和膏状物。所有的药材都用毛笔写了标签,字迹工整而古拙。这满屋子的草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浓郁而不刺鼻,微苦而回甘,让人闻着竟有种心旷神怡、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感觉。这是长年累月、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药气,早已浸透了这间老屋的每一根木头和每一块青砖。
“你们把这个药炉搬出去。小心些,这可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搬坏了你们赔不起。”医怪走到角落中,抬手指着一个蒙上了厚厚灰尘的巨大物件说道。
凌烽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药炉了,称之为药鼎才更加贴切。这个药鼎整体由青铜铸造而成,高度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直径大约在一米上下,体型庞大而浑圆,三足两耳,鼎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一些凌烽认不出的古老图腾,纹路之间隐隐泛着幽绿色的铜锈。它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不知多少年没有被人动过了,鼎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但它立在那里,就像一头沉默的青铜巨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厚重,仿佛承载了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无数次的生死救治。凌烽试着用手搬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青铜药鼎竟是极为沉重,粗略估计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这重量实在是惊人,也难怪医怪要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搬,换做普通人,别说两个人,四个壮汉来都未必能挪得动。
凌烽与肖鹰各自在药鼎两侧站稳,弯下腰,双手扣住鼎足和鼎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凸。沉重的青铜药鼎在两人合力之下缓缓离地,被一点一点地搬出了青瓦房,按照医怪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院子正中央。搬完之后,凌烽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肖鹰也微微有些气喘——这位在军中训练有素的兵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活比拉练还累人。
接着两人又依照顾怪的吩咐,从溪涧里挑了十几担清冽的泉水过来,一桶一桶地倒进药鼎之中,直到鼎中的水大约达到了三分之二的深度。然后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将鼎口盖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