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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一章 飞舟落处见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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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旧伤,沉默片刻,才道:“酒铺能做。但你得先算三件事:酒从哪里来,赔了谁来赔,生意不好时,店还留不留得住人。”

    周知点头。

    “这三件,落魄山都擅长。”

    “哪三件?”

    “缺酒,赔钱,还有留人。”

    王余弦没笑他,只道:“那便先从一坛酒试起。别一上来,就把整条街都算进账里。”

    周知正要再说,屏风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有人道:“两位既然要开酒铺,能否先把眼前的洗足钱结了?”

    周知探头一看,正撞见沈耀光从隔壁雅座出来。

    这位金玉钱庄的讨债人仍是一身深色短袍,脸色沉得像账册封皮。只是他脚下也踩着一双软底木屐,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松开,少了几分上门催债时的煞气。

    周知原以为他是来找自己催债的,脚步顿了顿。

    沈耀光也看见了他,眉头刚皱起来,便被周知先一步招呼进了雅间。

    “既然碰上了,一起洗。”周知说道,“账上的事,晚些再说。”

    沈耀光本想拒绝。

    王余弦却已将鞋袜放到一旁,朝空着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沈耀光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坐下了。

    伙计又抬来一只木桶。一名女侍替他添好药水,才退到一旁等候。沈耀光将脚放进热水时,肩膀明显松了松,随即又像觉得自己不该放松,端正坐直。

    周知看得好笑,也不拆穿,只让掌柜温了一壶青梅酒。

    酒温起来后,起初只有周知说话,讲黑龙如何闯阵房,小鲨鱼如何一路跟着人跑;王余弦偶尔补一句阵盘遇水的麻烦。沈耀光听着不笑,端杯的手却慢慢松了。

    等到第二壶酒上来,他也说起钱庄里那些追债的荒唐事。

    有人欠钱前哭得像要卖儿卖女,转头便去万宝楼拍了把新飞剑;有人借钱说母亲重病,结果钱全花在请人写情诗;还有个酒鬼欠了三年,只要看见他,立刻躺在街边装死。

    黑龙若在场,想必会觉得遇见了知音。

    沈耀光说到兴处,忽然又提了一句:“白马会有位胖总,最近正张罗娶第十九个老婆。”

    周知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第十九个?”

    王余弦端着酒杯,没有接这句。

    周知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雅间里的气氛松下来,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倒多了点把话讲下去的自在。

    周知见气氛缓下来,才问:“沈兄这趟来龙泉镇,真只是为了旧债?”

    沈耀光沉默了一会儿,将酒杯放回矮几上。

    “旧债得收。”他说,“但不是我想收。”

    雅间里安静下来。

    “白马会北边项目司递了话,要核回落魄山的债。”沈耀光道,“钱庄只是照章办事,叫我来通个话。他们盯的也不是那几笔利钱。”

    周知问:“那是什么?”

    沈耀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声音压得很低。

    “山。”

    他知道的并不多。

    北边项目司没有催得很急,也没有要沈耀光立刻做成什么,只让钱庄按着旧账留意落魄山的动静,时辰到了,再把该收的东西收回去。

    至于后山里究竟有什么,为何非要借债务开口,沈耀光同样说不清。

    “这话算不得凭据。”他抬眼看向周知,“你们别拿去对外说。我只是觉得,债该怎么算是一回事,山又是另一回事。”

    沈耀光顿了顿,又道:“所以说不急,也所以说,很急。”

    窗外街上人声正盛,足道里有人添了热水,白汽从门缝里缓缓漫进来。

    王余弦伸手将那只空酒杯扶正,半晌才道:“先把能查的账、能看的路,都查清楚。账归账,山归山,别让谁替谁做了主。”

    周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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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落魄山的晚饭刚摆上桌。

    尚仁将一盘炒得发亮的青菜端出来,黑龙已经蹲在桌边,尾巴尖悄悄往盛肉的碗旁挪。骆宝抱着小鲨鱼坐在门槛上,小鲨鱼刚偷吃了一小截辣椒,嘴巴一张一合,眼眶都红了,还不肯吐出来。

    吴道蜗从山门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被晨露打湿的访帖。

    帖子没有署名,角落压着一枚极淡的印纹,印下只写着“白帝城”三字。

    白帝城城面比龙泉镇大得多,名头更不知响到哪里去了。城务使崔仁崔逢人便说,那是“镇四方的大城”。

    来人没有进山,留下访帖便走。

    尚仁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压在账册下。

    “先吃饭。”他说。

    黑龙立刻把尾巴缩了回去。骆宝替小鲨鱼倒了一碗凉水。吴道蜗坐下时,还在琢磨《剑归》要不要再买一本;不是亲签的也行,至少能先看。

    山里照旧有饭香,有吵闹,也有几件永远做不完的小事。

    至于债务,暂时没有人再提。

    旧账还在,饭却总要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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