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在电话那头大吼一声:"明白!"
二师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再次齐射,这一次,火力比刚才更猛。北洋军被两面夹击,顾此失彼,塔垴山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在这时,汀泗桥正面,第四军的部队发起了总攻。
冲锋号吹响了,嘹亮的号声在河谷里回荡。第四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呐喊着冲上汀泗桥。他们踩着桥面上的弹坑和尸体,前仆后继,奋勇向前。
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塔垴山上的守军看到桥面失守,军心大乱,开始向后撤退。李烈风的一师从侧翼冲了上来,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北洋军被团团包围,走投无路,只好举枪投降。
上午九点,汀泗桥战斗结束。
沈砚之骑着马,走上汀泗桥。
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北洋军的,也有第四军和第三军的。桥栏上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像一张筛子。
他走到桥中央,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塔垴山上,硝烟还没有散尽。山坡上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树木,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飘摇。
李烈风从山上下来,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血痕。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礼。
"军长,一师伤亡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阵亡一百零七人。"
沈砚之看着他,眼圈红了。
一百零七个弟兄,就这么没了。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的刚结婚,有的还没谈过恋爱。他们从西南一路打过来,打到了汀泗桥,却再也回不去了。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李烈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汀泗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缓缓地向东流去。
他想起了一句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战争就是这样。有人活,就有人死。有人笑,就有人哭。而他,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必须承受这一切。
"军长,第四军的张军长来了。"赵秉钧走过来,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见张发奎骑着马,从桥那头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马靴锃亮,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神气十足。
"沈军长!"张发奎老远就喊,"这一仗,你们第三军打得漂亮!要不是你们从左翼牵制了敌人,我们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沈砚之笑了笑,拱了拱手。"张军长过奖了。这是总司令部的部署得当,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哪里哪里。"张发奎跳下马,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军长谦虚了。我听说你们一师伤亡不小?"
"一百零七个弟兄。"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发奎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战争嘛,总得有人牺牲。沈军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总司令部为你们请功。"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发奎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军是赢了,第三军也是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一百零七个弟兄的命。这些弟兄,张发奎不认识,总司令部也不认识。他们只是一些名字,写在阵亡名单上,然后被忘记。
只有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
当天下午,总司令部发来嘉奖电,表彰第三军和第四军在汀泗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电文里,第四军的功劳被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一番,第三军只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第三军沈砚之所部,从左翼迂回,牵制敌军,配合主力,功不可没。"
沈砚之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功不可没。"他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赵秉钧捡起电报看了看,叹了口气。"军长,别往心里去。咱们是偏师,总司令部历来就是这样。"
"我不是往心里去。"沈砚之说,"我是心疼那些弟兄。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汀泗河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他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别生气了。咱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些虚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是啊。不是为了虚名。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吐了出去。
"老赵,"他转过身,"给后方再发一封电报,要药品。这次,把阵亡名单一起发过去。我倒要看看,总司令部收到这份名单,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药品全给第四军。"
赵秉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文。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汀泗桥。
桥上已经清理干净了,第四军的士兵正在抢修被炸毁的桥面。几个老乡挑着担子,在桥上来来往往,大概是去赶集的。
生活还在继续。
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04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