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8月,川南的暑热终于开始消退。连下了三天的秋雨将群山洗得青翠欲滴,张家大院那株百年黄桷树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沈砚之起得很早。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形意拳——这是他父亲生前教他的,说是"练武之人不能丢了筋骨"。拳打到一半,赵崇武快步从院门外走进来,脸色凝重。
"司令,云南来的特使到了。"
沈砚之收住拳势,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带了多少人?"
"两个人,一主一随。主使叫罗佩金,是唐都督的参谋长。"
沈砚之挑了挑眉毛。罗佩金这个人他知道——云南讲武堂出身,和日本士官学校留洋生是一批,算得上是唐继尧手下的头号智囊。派这样级别的人来,说明唐继尧这次不是来客套的。
"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沈砚之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军装,扣好风纪扣,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但眼神依然沉稳如山。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向正厅。
正厅里,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正背着手打量墙上的匾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司令,久仰了。"罗佩金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罗参谋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两人落座。勤务兵端上茶来——还是那种粗瓷碗装的川南老荫茶,便宜,但解渴。罗佩金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沈司令的部队,作风简朴啊。"罗佩金笑着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穷队伍,讲究不起。"沈砚之也笑了笑,"罗参谋长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茶的吧?"
罗佩金也笑了。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都督的亲笔信。"
沈砚之拆开信封,展开信笺。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遒劲,措辞客气而正式。前半部分是客套话——赞扬沈砚之在护国战争中的功绩,肯定其部队的英勇表现云云。后半部分才是正题:
"……现值停战整训之际,为统一滇军建制、集中指挥权起见,拟将各路护国军重新整编。沈部暂编为'滇军第四混成旅',归滇督府直接节制。原各部军官暂维持现状,俟后由督府统一考核任免。饷械供给由云南统筹拨付……"
沈砚之看完,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唐继尧要收编他的部队。
"暂编为滇军第四混成旅"——这意味着他的部队将不再是一支独立的力量,而是被纳入唐继尧的指挥体系。"归滇督府直接节制"——这意味着人事权和指挥权全部上交。"饷械由云南统筹拨付"——这意味着经济命脉也被掐住了。
这不是整编,这是吞并。
一旦接受,他的部队将变成唐继尧的私兵。他沈砚之将从一个独当一面的军事指挥官,变成一个听命于人的旅长。而且,以唐继尧的性格,这个"旅长"的位子他能坐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但问题是——他不能拒绝。
至少不能明着拒绝。
现在他的部队驻扎在四川境内,粮饷弹药大半依赖云南供应。如果公开和唐继尧翻脸,后勤线立刻会被切断。而且唐继尧手里握着"护国军总司令"的旗号,在政治上占据制高点。沈砚之如果抗命,就成了"分裂革命队伍"的罪人。
罗佩金观察着沈砚之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了:"沈司令,都督的意思呢,也是为了大家好。现在各地部队番号混乱,指挥不统一,不利于今后的发展。整编之后,饷银按时发放,弹药也有保障,弟兄们也能少受些苦。"
"罗参谋长说的是。"沈砚之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唐都督的关怀,沈某心领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容我开个军官会议商议一下,再给都督一个答复,如何?"
罗佩金点了点头:"应该的。都督也说了,不急在这一两天。沈司令尽管商量,我在这叙永城里逛逛,看看风土人情。"
"好说好说,赵参谋长会安排接待。"
沈砚之送走罗佩金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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