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旧港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海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铅皮,远处几艘货轮停在锚地,轮廓模糊,只剩下红色信号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时,林晚棠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她弟弟林启被抬上车,脸上有伤,手腕被绳子勒出深紫色的印子,人已经半昏迷,却还知道叫她。
“姐……”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棠扑过去,想跟上救护车,被医护人员拦住。她抓着车门,哭得声音都劈了。
“我是他姐姐!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罗启明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医护人员这才让她随车去医院。车门关上前,林晚棠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被命运彻底打穿后的茫然。
周砚白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开走,红蓝灯慢慢消失在旧港清晨的雾里。
另一辆救护车还停在仓库门口。
陈泊远被抬出来时,脸色灰白,双眼紧闭,额角缠着临时纱布,氧气面罩上浮着细小的白雾。他瘦得厉害,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
周砚白下意识上前一步。
许清禾伸手拦住他。
“别碰。”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周砚白停住。
他知道,她不是冷漠。现在陈泊远既是受害人,也是关键证人,甚至可能被对方伪造成收钱保管旧案材料的人。任何非必要接触,都会给后面留下麻烦。
有时候,规则冷得让人难受。
但越是难受,越不能乱。
医生推着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周砚白看着陈泊远那只垂下来的手,忽然想起南湾旧供销社二楼的兰草,想起老人打开铁盒时说的那句话:金融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
现在,那个一辈子看过太多人心和账本的老人,自己也被卷进了一笔说不清的账里。
救护车门关上。
许清禾低声说:“他还活着。”
周砚白点头。
活着,就还有机会说清。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从此都会被质疑。
这才是顾沉舟狠的地方。
他不只让人消失,也让活着的人失去被相信的资格。
罗启明从仓库里走出来,脸色很沉。
“现场初步情况出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看向他。
“仓库里抓到两个人,一个是冯金树手下,一个是恒益财富前行政人员。冯金树提前跑了。监控硬盘被拆走一部分,电脑正在远程删除,但技术组抢下了一部分数据。”
“陈泊远那段视频呢?”许清禾问。
罗启明说:“在仓库保险箱里找到原始存储卡。视频从画面看,是逼供。陈泊远状态很差,明显受过胁迫。但具体真伪还要技术鉴定。”
周砚白问:“八百万转账凭证?”
“有凭证,有协议,有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所谓‘旧案资料保管服务协议’。”罗启明冷笑一声,“做得很完整,太完整了。”
许清禾明白他的意思。
真正的脏账,往往不会这么体面。越是准备让别人看见的材料,越会做得滴水不漏。
周砚白问:“钱有没有进陈泊远账户?”
“初步查到,确实有一笔八百万资金,三个月前进入一个以陈泊远名义开立的账户。”
周砚白心里一沉。
许清禾追问:“账户是谁开的?”
“正在查。陈泊远本人年纪大,近年很少使用网上银行。如果这笔钱不是他操作,可能涉及冒名开户、代持账户或盗用身份信息。”罗启明顿了顿,“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这笔钱会成为对方攻击他的最有力武器。”
周砚白看着旧港远处那排废弃吊机。
“顾沉舟已经准备很久了。”
“至少三个月。”罗启明说,“也可能更久。”
许清禾低声道:“他早就知道陈泊远手里有旧案材料。”
周砚白想起陈泊远说过,父亲去世前一年把信交给他。如果顾沉舟一直知道陈泊远是旧账的保管人,那么这些年不动他,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时机没到。
现在时机到了。
海晟爆雷,恒益暴露,旧港项目即将重组,父辈旧案重新浮出水面。陈泊远一旦开口,南湾建材城和海晟早期资金来源就可能被串起来。
所以顾沉舟先把他打成一个收钱的旧证人。
真相还没说出口,喉咙已经被塞进泥里。
旧港仓库外,警员正在拉长警戒线。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昨夜雨水在地面形成浑浊的水洼,里面倒映着“旧港冷链仓储”的破旧招牌。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斑驳的蓝色底板。
这里曾经是岭湾最热闹的地方。
货车、渔船、工人、冰块、海鲜、油污、汗水,所有粗粝的东西都在这里交汇。后来新港建成,旧港衰落,这片土地沉寂多年。如今,它又因为“城市更新”“资产盘活”“金融纾困”被重新估价。
城市从不真正遗忘一块土地。
只是等它值钱的时候,再用新的名字把它叫醒。
许清禾看着仓库外的地块图,忽然问:“旧港资产重组什么时候签约?”
周砚白说:“按澜海资本提交的方案,最快今天下午。”
罗启明皱眉:“出了这么多事,他们还敢签?”
“越出事,越要赶在证据闭合前签。”周砚白说,“一旦签约完成,资产关系就复杂了。到时候再叫停,牵扯的是更多合同、更多投资人、更多所谓善意第三方。”
许清禾问:“签约主体是谁?”
“海晟集团、澜海资本旗下专项平台、旧港项目公司、几家债权银行,还有城投平台作为协调方。”周砚白停了一下,“岭湾农商银行也在其中。”
罗启明看着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银行负责人。”
“但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周砚白说,“先由总行确认原则同意,再以债权人身份签署重组框架协议。表面只是框架,实际会锁定资产转让价格和优先受偿顺序。”
许清禾声音冷下来:“也就是说,旧港优质资产会先被切出去。”
“对。”
“银行留下什么?”
“海晟集团剩余债务、东岸未完工项目、抵押物缩水的不良贷款,还有恒益财富投资人的维权压力。”周砚白看着旧港方向,“最坏的结果,是好资产被澜海拿走,坏账留给银行和社会。”
罗启明骂了一句:“好算盘。”
周砚白说:“这不是普通算盘,是资本最熟悉的打法。风险暴露前,他们是发展伙伴;风险暴露后,他们是纾困专家;资产切完后,他们是市场化投资人。每一步都有名义,每一步都合法得像教科书。”
许清禾看着他:“能阻止吗?”
周砚白沉默片刻。
“如果没有正式监管叫停,很难。”
“那就推动正式叫停。”
“理由?”
“恒益资金涉嫌流入澜海旧港专项计划,沈知遥代持资金涉及沈亦安,梁玉成录音证明相关会议存在风险知情,旧港仓库现场发现人质和证据污染行为。”许清禾语速很快,“这些足以申请暂缓重组签约,至少要暂停到资金来源和资产定价核查清楚。”
罗启明看向她:“你现在还能推动吗?”
许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刚刚被要求回避涉及父亲旧案部分,网络上关于她和周砚白的舆论还在发酵。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质疑,被说成带着私怨和个人目的。
但她只说:“我试。”
周砚白说:“我可以写一份专业风险意见。”
罗启明看他:“以什么身份?”
“个人实名。”周砚白说,“岭湾农商银行原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原总行风险管理部副总经理。”
许清禾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总行会认为你继续越权。”
“我已经被免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以更坏。”许清禾说,“他们可以把你从待岗变成立案调查,可以说你泄露银行商业秘密,可以说你配合外部力量阻碍正常重组。”
周砚白点头。
“所以这份意见只写专业事实,不碰侦查内容。写旧港资产估值异常、债务重组顺序不合理、恒益资金流未查清前不宜将资产注入澜海专项计划、银行债权人会议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许清禾沉默几秒。
“你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周砚白看着旧港天边逐渐亮起的灰光。
“从海东支行第一天开始,我就在退路上往前走。”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下来。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安排现场后续。
旧港风大。
许清禾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低头把材料夹紧,忽然说:“便利店那张照片,可能还会继续被做文章。”
周砚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网上那些所谓“私会”的谣言。
“你在意?”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故事。”许清禾说,“但我在意它会影响证据的可信度。”
“我会配合说明。”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以后我们尽量避免单独见面。”
周砚白心里微微一顿。
这句话很理性,很正确,也很许清禾。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旧港的风更冷了些。
“好。”他说。
许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解释。她只是看向远处海面。
“不是不信你。”
周砚白看着她。
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是因为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拿我们的关系做文章。”
“我们的关系?”
许清禾微微一顿。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枚不小心露出的针。
她很快补上:“工作关系。”
周砚白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在这样的风暴里,任何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可人不是铁,越是不能说,越会在某个缝隙里察觉到。
比如她递过来的那杯难喝的咖啡。
比如他看见她被舆论攻击时胸口浮起的怒意。
比如现在,她明明在划清边界,却还是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
很多感情不是从靠近开始的,而是从克制开始的。
上午八点二十分,陈泊远和林启被送入医院。
林启伤势较轻,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林晚棠在医院陪护,同时接受经侦询问。她终于完整交代了冯金树如何通过林启债务胁迫她补资料、协助海晟关联企业完善贷款材料、隐瞒部分资金回流线索。
她没有再回避。
每一句都像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但扎完之后,她反而平静了一些。
她对罗启明说:“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求你们,查清冯金树和顾沉舟。别让他们再用别人家人做刀。”
另一边,陈泊远仍在抢救观察。
头部外伤,肋骨骨折,严重脱水,伴随基础肺病急性发作。医生说,能不能清醒,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
周砚白站在ICU外,看着玻璃后模糊的病床,手里捏着父亲那封信。
他没有进去,也不能进去。
许清禾在走廊另一端和医生沟通,罗启明带人固定陈泊远伤情资料,准备调取医院诊疗记录,作为后续证明其受胁迫的证据。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化验单焦急奔跑,有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发呆,有孩子因为打针哭得撕心裂肺。医院是最能让人明白“人不是案件材料”的地方。再复杂的资金流、再宏大的城市项目、再精密的资本结构,最后都会落回到一具会痛、会流血、会衰老的身体上。
周砚白低头看信。
父亲写道: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忽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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