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轮番敬酒,这会又说了这许多,心绪愈发烦乱,步履微沉地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侍从扶着他躺到内室榻上,他合着眼,眉头却始终紧锁。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梅林里郗令娴与裴秀并肩而立的温柔模样,还有丫鬟那句刺耳的“天作之合”。
酒意上涌,辗转难眠。
外间宴席未散,郗叡席间早将王珏的反常看在眼里。
放心不下他醉后难受,待宴席稍缓,便亲自让厨房炖了醒酒汤,端着瓷碗径直往王珏的院落走去。
进了内室,见王珏昏昏沉沉卧在榻上,呼吸间满是浓烈酒气,郗叡轻叹了口气,先将醒酒汤放在一旁书案上,打算稍凉些再唤他。
目光不经意扫过案面,却骤然顿住。
书案一角,摞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最上面几张,竟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他妹妹的名字。
叠了一层又一层,看得人心头一震。
宣纸旁,还压着一幅未装裱的画像,画工细腻,笔触温柔。
画中的两人一看就是少年夫妻的模样。
一方柔软的毛毡上,男子安静倚着软垫坐卧,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眼低垂,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缠绕着一缕青丝。
而女子正安然伏在他的膝头,手里也捧着一本小书,脸颊贴着他的衣袍,神态慵懒又放松。
画中两人,眉眼清晰分明,正是王珏与自己的妹妹。
岁月静好,温情脉脉。
郗叡站在书案前,瞳孔微缩,满心皆是震惊。
这什么时候的事,王珏做梦画得?这小子都想到娶他妹妹以后的事了?
画中墨迹显然是这几日的新画作。
是不是忒远了点,他们家可还没点头呢。
而且……
外界众说纷纭,都说王珏心系谢家青梅,愿意联姻郗家不过是家族妥协;
可眼前这满纸的名字、这幅画像,若说是做戏,那这戏是不是也太真了。
恐怕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吧。
半晌,郗叡压下心头波澜,拍了拍王珏的肩头,将人半扶起来。
王珏睡意清浅,一叫就醒;喝完一碗醒酒汤,意识清明了几分。
不等他开口,郗叡便指了指书案上的宣纸与画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嗔怪,直接戳破了他刻意隐藏的心思:“现在,你还要嘴硬说你不喜欢我妹妹?”
他顿了顿,想起外界的流言,语气愈发直白:“当初两家商议联姻之时,人人都道你心里只有谢家姑娘,说你与她青梅竹马,天生般配。可在我看来,你俩半点都不般配。你本就性子沉闷,寡言少语,谢家姑娘亦是温婉内敛、不善言辞的性子,若你俩真的在一起,两个闷葫芦凑在一处,这往后的日子,家里还能有半分人气吗?”
郗叡看着他依旧紧绷的脸,字字戳心:“这些字,这幅画,你若说是做戏,那这戏里你也早分不清真假,别再自欺欺人了。”
“清予,能有两心相许的爱人那是件极好极幸运的事,并不丢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王珏醉意未消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沉沉闭上眼,终究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