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地笑着。
*
回府的马车上,余氏一言不发。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灯明明灭灭,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郗瑶坐在她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觑了母亲一眼,余氏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郗瑶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她缩了缩肩膀,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余氏下了车,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裙摆被她带起的风拂得簌簌作响。
郗瑶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乎要跟不上母亲的脚步。
一路上的丫鬟婆子见了她这副神色,纷纷低头避让。
进了正院,余氏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灯火通明,丫鬟们已经备好了醒酒汤和热茶,一切都妥帖。
“都出去。”
丫鬟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余氏站在案前,忽然伸手,抓起一只,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碎屑飞出去老远,有一片擦过郗瑶的裙角,把她吓得浑身一颤。
“母亲——”
“砰——”
第二只茶盏也碎了。
余氏的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都死了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她到底有什么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断裂。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郗瑶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母亲,那个永远端庄得体、笑不露齿的母亲,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
愤怒、不甘、绝望。
余氏转过身,背靠着桌案,浑身还在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她死了多少年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十年?十二年?”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手指在发抖。
“十二年。她死了十二年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尖锐起来,“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他总能忘了她。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他总能看见我。可是——”
余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有了泪光。
“可他当着满殿人的面,说他心里只有韩氏一个妻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算什么?”
郗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拉住母亲的袖子:“母亲……”
余氏低头看着女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郗瑶怔怔地看着她。
“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堂屋里安静下来,满地碎瓷片映着烛光,像一地碎掉的月亮,冷冷清清的。
怎么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