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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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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机械地往返于单位、设计公司、参评单位之间。他依旧在推进“文明单位标兵评选”的工作,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以前是带着压力和期待,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观察和戒备。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接触到的细节:刘明副处长交代任务时,眼神里是否有一闪而过的不忍或算计?王处长和他沟通时,语气是否带着审视和疏离?其他参评单位对接人的态度,是公事公办,还是隐约带着打探?

    他甚至重新审视了那份工作方案,试图找出里面可能存在的“雷”。评选标准是否模糊留有操作空间?成果展的预算审批流程是否复杂容易出纰漏?需要协调的单位里,有没有哪些是众所周知的难缠角色,或者与陈部长的对头有牵连?甚至每一张照片,里面人物的站位,框架,神态是不是有问题。

    然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方案是经过部务会讨论的,标准是参照省里文件的,预算有正规流程,对接单位也都是常规的机关事业单位。陈默几乎要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老韩只是胡说八道,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老周说过,真正的陷阱,往往看起来是最平坦的路。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勤勉。只是,在向刘明汇报进展,或者需要陈部长签字确认某些文件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

    陈部长依旧温和,签字爽快,偶尔还会鼓励两句:“进度不错,抓紧落实。” 但陈默现在听来,只觉得那温和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这天下午,陈默被陈部长的秘书何秘书叫去,说部长要看成果展的最终设计效果图和部分重点单位的申报材料汇编。

    陈默把准备好的厚厚一摞材料送到部长办公室。陈部长仔细翻看着效果图,不时点头:“嗯,这个色调和布局不错,庄重又不失活泼。小陈,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都是按照领导要求和集体讨论的方案做的。”陈默垂着眼回答。

    “材料汇编也很详实。”陈部长翻着汇编册子,“不过,我看了看,有些单位的申报材料,亮点提炼还不够突出,有些支撑材料也略显单薄。这次评选,省里很重视,可能还会有领导来参观成果展。我们的展示,一定要代表全市的最高水平,不能有丝毫马虎。”

    “是,有些单位交上来的材料确实需要补充和完善,我们正在催。”陈默说。

    “光是催不行。”陈部长放下材料,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小陈,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我不多说了。现在离预定的成果展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我考虑了一下,为了保证质量和进度,有些核心的、关键的材料,可能需要我们宣传部这边,派得力人手,亲自去这些单位蹲点指导,协助他们整理、提炼,甚至……必要时,可以帮他们润色、完善一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陈默心里一沉。亲自去蹲点指导?协助整理润色?这听起来是重视工作,但往深了想,却是一个极易出问题的环节。如何“润色”?“完善”的尺度在哪里?如果将来这些材料出了问题,责任是谁的?是申报单位,还是他这个“指导协助”的宣传干部?

    “部长,这个……我们去指导协助,会不会有越俎代庖之嫌?而且,对材料的真实性把握……”陈默谨慎地提出疑问。

    “指导协助,不是包办代替。”陈部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在他们原有材料的基础上,帮助他们更好地呈现工作亮点。至于真实性,当然要以他们提供的原始材料为准。我们要把好关,确保展示出来的,是经得起检验的成绩。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对参评单位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声音放缓了些:“小陈,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项工作,不仅关系到部里的荣誉,也关系到我市的形象。我马上要走了,临走前,希望能把这件大事办圆满,也算是对宣传部,对大家有个交代。你是具体经办人,要多承担一些。这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考验。”

    信任?考验?陈默心里冷笑。是把雷埋得更深、炸得更响的“信任”吧?

    但他无法拒绝。陈部长以“工作需要”和“组织信任”的名义,把他推到了更前线,更直接地接触那些可能存在问题、或者容易引发争议的材料核心。

    “我明白了,部长。我会按照您的指示,认真去落实。”陈默听到自己平静得有些怪异的声音。

    “好。”陈部长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具体哪些单位需要重点跟进,我会让何秘书拉个名单给你。你抓紧时间,亲自跑一趟。有什么情况,随时向刘明,或者直接向我汇报。”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默感觉后背全是冷汗。那份需要“重点跟进”的名单,就像一份潜在的“问题单位”名录,或者,是某些人希望“出问题”的单位名录。让他去“润色”、“完善”,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沈薇薇。

    “陈默,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沈薇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又带着点兴奋。

    陈默此刻心乱如麻,本想推掉,但沈薇薇坚持:“真的很重要,关于房子的事,我这边有重大进展!你必须来!”

    晚上,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沈薇薇拿出一份文件,眼睛发亮:“看!我们行里那个福利房名额,我拿到了!内部价,比市场价低至少三成!位置、户型都没得挑!首付……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愿意支持我一部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能凑出四十万。剩下的,就需要你了!”

    陈默看着那份盖着银行红章的认购意向书,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房子,安稳,未来……这些他曾经也渴望的东西,此刻在眼前,却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他自己都站在一个快要崩塌的悬崖边上,哪里还有心力去构建什么空中楼阁?

    “薇薇,我这边……工作出了点状况,最近恐怕拿不出太多钱,而且,前途也……”他试图解释。

    “工作怎么了?你不是正在负责那个很重要的评选吗?陈部长不是挺器重你的?”沈薇薇打断他,眉头皱起,“陈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再也别想用这个价格买到这么好的房子!首付差多少,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借点,或者让你家里也支持一些?你爸不是有积蓄吗?以后我们一起还贷,压力不会太大的!”

    “不是钱的问题……”陈默苦笑。是命的问题。他现在就像个身上绑着不定时炸弹的人,哪有心思去规划三十年房贷?

    “那是什么问题?”沈薇薇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不解和一丝不耐,“陈默,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总是说忙,压力大。在机关工作,哪个不忙?哪个没压力?但你看看人家,不都该买房买房,该结婚结婚?咱们年纪都不小了,得为未来打算!你不能总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我再不嫁给你就是老姑娘了!你懂吗?能不能让我和我妈吃个定心丸?”

    沈薇薇的语气带着埋怨和催促。在她看来,陈默的“红人”身份是确定的,光明的前途是可见的,眼前的福利房是触手可及的。她无法理解陈默内心那种如履薄冰、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恐惧。

    “薇薇,你听我说。”陈默深吸一口气,决定透露一点,“我现在负责的这项工作,可能没表面上那么顺利。陈部长要走了,这里面……很复杂。我担心会出问题。”

    “出问题?”沈薇薇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能出什么问题?都是按程序办事。就算真有点小问题,陈部长不是还没走吗?有他担着,你怕什么?再说了,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给新领导留个好印象啊!”

    她完全不懂,或者说,不愿意去懂其中的凶险。她只看到机会和利益,看不到背后的陷阱和杀机。

    陈默看着沈薇薇精致妆容下写满现实计算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隔阂。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

    “让我想想,好吗?”他最终只能这样说道,声音疲惫。

    这顿饭不欢而散。沈薇薇觉得他“不上进”、“不果断”,陈默觉得她“太现实”、“不理解”。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陈默瘫在椅子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他翻看着何秘书发来的那份“需要重点跟进”的单位名单,足足有七八家,涉及教育、卫生、国企、街道等多个系统。他查了一下,其中两家单位,***据说是陈部长对头那条线上的人。还有一家国企,最近好像有点财务上的争议。

    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单最后一家单位上——市北区红旗街道。一个普通的街道,能有什么“亮点”需要如此重点“润色”?

    他拿起电话,打给孙连城,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红旗街道的情况。孙连城想了想说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红旗街道?你问这个干嘛?那地方……啧,听说前阵子老旧小区改造,有点纠纷,好像有居民反映补偿款有问题,闹过一阵,后来压下去了。他们书记好像有点背景,但具体不太清楚。”

    补偿款纠纷?压下去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这些“压下去”的纠纷,在“文明单位标兵”的申报材料里,被“润色”成了“和谐改造、群众满意”的典型事例,将来万一被人翻出来……

    他觉得有点意思了,材料造假么?。

    陈部长这是要让他去“完善”一个已经熄灭的炸药包,并把它包装成礼花,放到成果展最显眼的位置。只等时机一到,点燃引信……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包装、摆放礼花,并且很可能在爆炸时首当其冲。

    陈默请了一天假。理由是重感冒,头痛欲裂。刘明在电话里很痛快地准了,还嘱咐他好好休息,工作不急。陈默知道,刘明大概也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乐得让他暂时离开漩涡中心。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待在出租屋。他坐上了去老周家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老周。不是问计,而是求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他甚至不知道,把这一切告诉老周,会不会给这位已经退休、置身事外的老人带来麻烦。

    但除了老周,他无人可说。

    老周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去泡了一壶浓茶。

    书房里,茶香袅袅。陈默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他低着头,花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把从听到老韩醉话开始,到陈部长的安排,何秘书的名单,自己的调查和猜测,以及沈薇薇那边的压力,全部说了出来。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恐惧。

    说完,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等待着老周的审判,或者……安慰。

    老周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杯的边缘,脸上的皱纹在透过窗户的黯淡天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他没有立刻说话,书房里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良久,老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陈景祥这一步棋……下得有点狠。”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

    “您猜到什么了?”陈默声音发颤。

    “猜到一些,但没想这么深,这么快。”老周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陈景祥这个人,有才,也有抱负,但心高气傲,得罪了不少人。这次被明升暗降,发配到闲职,等于是政治生命的提前终结。他心里有怨气,有不甘,是肯定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而且……用你来当这把刀。”

    “刀?”陈默咀嚼着这个字眼,嘴里满是苦涩。

    “对,刀。一把看起来不太起眼,但用得好,却能伤人见血的刀。他这是想临走前再恶心一把某些人。”老周看着他,目光锐利,“让你去‘完善’那些可能有问题的材料,尤其是红旗街道那种有隐患的。表面是工作,是信任。实际上,是把雷埋在你手里。一旦将来,这些被‘完善’过的‘亮点’出了问题,比如旧账被翻出,或者内部有人举报材料造假……第一个被追责的,是谁?是你这个具体经办人,是你这个‘擅自’帮人润色材料、甚至可能涉嫌造假的工作人员。陈景祥到时候已经走了,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是你工作失误,或者急于求成,擅自做主。他甚至可以在出事时,表现得很‘痛心’,说‘没想到小陈会犯这种错误’。”

    陈默脸色惨白。这正是他最恐惧的设想。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报复?为了看场热闹?”陈默问,声音干涩。

    “报复是一方面。看热闹也是。”老周冷笑一声,“但更深层的,恐怕是想‘敲山震虎’。他动不了那些真正给他下绊子的大人物,但他可以借着这件事,敲打一下那些具体经办、或者与他有隙的中层干部。比如,红旗街道的那个书记,如果材料出问题,街道评不上文明单位,甚至被问责,那书记的仕途肯定受影响。而这位书记,或许就跟挤兑陈景祥的人有关联。这是杀鸡儆猴,也是出口恶气。”

    “至于你,”老周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怜悯,“你是最无辜,也是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因为你没根基,没背景,还是借调身份。出了事,把你推出去顶罪,成本最低,阻力最小。而且,你之前不是还‘攀附’过他吗?正好可以塑造一个‘年轻人心术不正、弄虚作假、最终自食恶果’的典型,既能彰显他‘用人不察’的责任轻微,又能给后来者一个警示——看,走捷径、攀关系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默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他之前的所有担忧、猜测,在老周这里得到了最冷酷、也最真实的印证。他不是被迫害妄想,他是真的站在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央,而且陷阱的盖子正在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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