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未曾理清的顾忌陡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朱橚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自己会下意识地裹足不前!
以往他的所有改革,之所以能无往不利,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些举措全都在给大明朝廷增添赋税、扩充武备、稳固边疆,背后始终站着父皇朱元璋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可这一次不同。
办新学、开民智,这是在从根子上重新定义天下人的思想。
在这条路上,他不仅得不到父皇的支持,甚至连最疼爱他的母后,以及素来温厚开明的大哥朱标,都极大概率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因为对于当朝统治者而言,看得见的皇权安稳,永远高于那虚无缥缈且充满未知的未来。
可朱橚若是在这一步退缩了,那么吴王府与格致院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便永远只是一座没有灵魂的空中楼阁。
就拿他先前推动的“八股文”来说,若没有科学与实证的新学思维作为内核引导,八股取士最终依然会滑向儒家三纲五常的泥淖,沦为禁锢天下读书人思想的牢笼。
唯有将新学嵌入八股取士之中,才能借功名这根最有分量的杠杆,引得天下士子趋之若鹜。
可越是想明白这一层,朱橚便越清楚,新学一旦真正借科举之势席卷天下,所撬动的就绝不仅仅是读书人的学问。
开民智与皇权统治,难道当真只有彻底对立这一条绝路吗?
朱橚的思绪飞速翻涌,脑海中浮现出后世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
其实在人类的历史上,面对启蒙运动与绝对王权的激烈碰撞,曾经出现过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解法——十八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的“开明君主制”。
在那个民智渐开的时代,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沙俄的叶卡捷琳娜大帝等人,找到了让君主专制与启蒙思潮共存的平衡点。
他们不再单纯依靠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来维系统治的合法性,而是将自己塑造成“国家的第一公仆”,宣称君主的权力来源于理性和对公共利益的捍卫。
只要君主致力于国家的富强、法律的严明与民生的改善,其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具有天然的合理性。
朱橚心中十分清楚,这显然是一种过渡性的政体。
它的好处,是能让集权君主在不丧失权力的前提下,主动接纳科技与思想的革新,为文明的跃进撕开一道裂口。
而它的代价,则是这种妥协注定无法永恒,两者的根本矛盾,终究会在帝国步入衰弱时彻底爆发。
但那又如何呢?
两三百年后,当王朝周期律再次无情降临之时,如果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开启了民智、掌握了科学、明白了天下的真谛——那么,彻底埋葬旧帝国的,将不再是满清异族的铁蹄屠刀,也不是李自成式的流寇烈火。
而是《走向共和》。
这一条路,纵使前路布满荆棘,却是一条真正能让华夏文明跳出历史宿命轮回的通天大道!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可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沉重。
身侧的徐妙云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冰雪聪明的她虽不知朱橚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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