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去凤阳观演,可真正紧要的机密,却不叫他们靠近。他这是想吓唬人,还是有什么别的鬼主意?”
徐达也收了几分闲适,沉吟着接道:“臣也疑惑。虽说东瀛人看不到火器战法,可演武拟攻的‘大宰府’,已经传得金陵寻常百姓都知道了。东瀛怀良若在九州听见风声,必会提前防备。兵贵出其不意,吴王殿下此举,实在不该只为炫耀军威。”
两人话音落下,竟很自然地一起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察觉到两道目光,先放下汤匙,认真的摇了摇头。
“父皇,殿下未曾同儿媳提过东征方略,因此儿媳也不知他的确切打算。”
朱元璋与徐达脸上同时露出失望。
马皇后看得有趣,故意道:“你们一个皇帝,一个国公,遇上老五的心思,倒都知道来问妙云。”
徐妙云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认真的想了想,才道:“不过,我隐约有个猜测。”
朱元璋的失望当场收了回去,徐达也把身子坐正。
徐妙云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话说得清楚而稳当。
“殿下这番安排,多半是声东击西的阳谋之策。东瀛九州地势割裂,山海相间,各豪族据城自守。怀良亲王虽挂着征西将军的名义,能把南朝诸家聚到旗下,可真正兵强马壮者,为菊池武光一人而已。”
朱元璋皱了皱眉:“菊池武光?”
“是。”徐妙云微微颔首,“此人的根本在隈府城,菊池一族在九州经营多年,兵粮、人望、豪族旧交都在他手上。若以中原旧事类比,将怀良怀良比作汉献帝,菊池武光便是曹操曹孟德。”
徐达听得忍不住插了一句:“东瀛那弹丸地方,也能养出曹孟德?”
徐妙云含笑看向父亲。
“爹,地虽小,人心却不小。当初东瀛的筑后川一战,南朝号称四万精锐,其中多出自菊池武光麾下。两军相持到胜负将分之际,菊池武光亲率三千骑突入战场,直冲北朝阵脚,趁其军势动摇,又合诸部压上,硬是将北朝六万兵马击溃。此战之后,九州南朝声势大涨,菊池武光的威望也压过诸多豪族。”
朱元璋听到这里,筷子停在半空。
“照你这么说,怀良只是一面旗帜,菊池武光才是能聚兵的人。”
徐妙云轻轻点头,神色越发认真。
“殿下常说,大明若不想陷入对外战争的长期消耗,攻城略地要紧,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更要紧。城池今日拿下,明日也可能被叛军夺回,敌人的主力若被打散,城池自然少了支撑。”
马皇后听着听着,也渐渐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徐妙云继续道:“所以儿媳猜测,殿下把大宰府摆到明面上,让怀良以为大明首战便要拔掉他的立身根基。怀良若想保住名分,必会催菊池武光出兵救援。菊池武光一动,隈府城、菊池本军、九州豪族之间的关系都会露出形迹。”
徐达眯起眼,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
“菊池若救,大明便寻机打他的主力,菊池若不救,南朝诸家便对其先起了疑心。”
“正是如此。”徐妙云抬眸看向朱元璋,“因此殿下首战所指,未必落在怀良身上,更可能落在菊池武光身上。大宰府这番布置越张扬,隈府城那边反倒越要露出破绽。”
暖阁里忽然静了许多。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凝重。
过了一会,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个朱老五,借金陵城把风声传出去。百姓当热闹说,东瀛人当威吓听,怀良当战书看,菊池武光却可能被他牵出门来。”
徐达望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那点骄傲也快藏不住。
“妙云,你这猜测若准,吴王殿下这一招,可比在西墙底下埋炸药还要狠辣。”
马皇后亲手给徐妙云盛了半碗甜汤,脸上笑意温暖。
“你们父子君臣慢慢算计东瀛,我只管给妙云添汤,她这份聪慧若能传给将来的孩子,咱们老朱家可就又多一份福气。”
徐妙云脸颊微热,忙道:“母后,儿媳只是猜测。”
朱元璋却大手一挥,兴致又起。
“猜也猜得好。等老五回京,咱先不提隈府城。让他戴着那块魁首金牌进宫,叫他得意半盏茶。等他得意快要收不住,咱再问他一句,菊池武光该怎么打。”
徐达立刻端起酒盏,神情严肃得很。
“陛下若要看吴王殿下当场吃瘪,臣愿在旁观阵。”
马皇后被这对老兄弟的坏心思闹得直摇头。
“你们两个呀,老五还没回来,倒已经把考题备好了。”
朱元璋嘿嘿一乐,重新端起米酒。
“谁叫他拿了魁首呢?大明的魁首,总得经得起他爹多问两句。”
窗外夜色渐深,坤宁宫灯火温暖。
席上米酒未尽,家常菜也还热着。
徐妙云捧着甜汤,听着父亲商量着如何“考一考”朱橚,心里既替他高兴,又已经能想到他回京后那副得意卖乖的气人模样。
那人多半会戴着魁首金牌,故意从吴王府正门晃到后院,再摆出一副等夸的神气。
到那时,她或许真该替他把金牌收起来。
免得他太得意。
也免得她一时心软,真叫他在自己面前显摆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