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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方知府微服,撞见吴王扶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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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

    他们忽然发现,原来“亲临田畴”四个字,不只是脚踩田埂,还得脚陷泥里。

    丘福动作极快,转眼便分出去一排锄头、木耙、竹筐。

    “这位大人,你拿耙子。那位大人,你去捡草根。抱砚台的那个小哥,砚台先搁田埂上压草帘,别浪费。”

    小吏抱着砚台,茫然道:“这可是端溪砚。”

    鲁长庚在旁哼了一声:“压草帘又不看出身。”

    于是,凤阳府衙的端溪砚,第一次参与了农业生产。

    定远县令自知不能叫上官一个人在田里受累,忙接过木耙跟在方克勤后头,想着哪怕干不好,也总要显出几分陪衬的诚意。谁知他刚往前一搂,草根没搂出几根,倒把自己的袍角挂在耙齿上,险些当众给南坡行了半礼。

    府经历更离谱,拿着木牌想记工分,写了半日,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工分里。

    他问丘禄:“本官这个,记多少?”

    丘禄认真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小筐草根,又看了看那块大半空着的地。

    “半分。”

    府经历不服:“本官好歹是府经历。”

    丘禄为难道:“那……府经历半分?”

    田埂上笑声一片。

    方克勤想板起脸训斥,刚一张嘴,便被一阵寒风灌了一口。

    再加上方才抡锄出了汗,此刻风一吹,后背凉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朱橚看得乐不可支,却还装作体恤:“方知府,累了便歇歇。”

    方克勤立刻挺直腰背:“不累。”

    说完又锄了一下。

    这一下倒是漂亮,土块翻开,草根也带了出来。

    丘老爹在旁点点头:“方知府这锄头,总算像是在刨地,不像是在给地磕头了。”

    方克勤:“……”

    他忽然觉得,凤阳府的民风,确实淳朴。

    淳朴到扎心。

    干了半个多时辰,方克勤的官气终于被汗泡软了。

    他起初还想着姿态,袖口要齐,腰背要正,锄头起落要有父母官风范。

    后来便顾不上了。

    衣摆扎起来,袖子卷上去,官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时,他甚至扶着丘福的肩,十分狼狈地把脚拽了出来。

    那一刻,方克勤看着自己袜子上沾着的泥,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批过无数“劝课农桑”的公文。

    “农桑”两个字,写起来太轻了。

    轻到笔尖一滑便过去。

    可真落到手上,才知道一锄一犁,都沉得要命。

    他喘着气,回头看向那些同样狼狈的府县官吏。

    方才一个个出口成章的人,如今有的满头草屑,有的袖口沾泥,有的抱着竹筐蹲在地头,谁也顾不上再讲官仪。

    方克勤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回去,《南坡劝农记》先不写了。”

    书吏一愣:“府尊?”

    “先查。”方克勤缓缓道,“凤阳府各县有多少旧犁,多少坏犁,多少耕牛可用,多少耕牛病弱,军户每户分田几何,春耕前农具缺口几何,一项一项查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锄头。

    “查之前,各县堂官先下田两日。”

    众官吏脸色齐齐一白。

    朱橚却笑了。

    “方知府这话,比方才那篇劝农文书实在。”

    方克勤心里微微一热,面上却依旧端正。

    “这位军户说笑了。本府今日不过略知农事艰难,离‘实在’二字,还差得远。”

    朱橚点头,顺手把另一把锄头递给他。

    “知道差得远就好,那方知府再实在半个时辰?”

    方克勤看着那把锄头,脸上的端正险些裂开。

    他身后那群官吏也齐齐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哀求。

    方克勤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锄头。

    “诸位。”

    “今日察农,尚未察透。”

    “接着察。”

    南坡上先是一静。

    随即,一众府县官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具,又看了看方克勤肩上的锄头,只得默默散回田里。

    连方才最会奉承的府经历,也把手里的竹筐抱紧了些,仿佛那不是装草根的筐,而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

    就这样。

    凤阳府新任知府方克勤上任后的第一次微服私访。

    从一篇尚未落笔的《南坡劝农记》,变成了一群官吏满身泥点子的集体劳作。

    而方知府本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下基层。

    有时候,真是会下到泥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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