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几大块肥肉被炖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便要散开,白萝卜吸足了肉汤,半透明地卧在锅里,香气顺着风一卷,竟像有手似的,专往人鼻子底下钻。
田里众人的肚子,顿时此起彼伏地造起了反。
“咕噜噜——”
也不知是谁先响了一声。
紧接着,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前头一声,后头又一声。
南坡上竟活生生响出了几分军阵擂鼓的气势。
今日因前三名有彩头,灶上特意切了腊肉,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
徐妙云洗净了手,亲手盛了一只大海碗。
碗底压着厚实的粗面饼,上面浇了满满两勺浓汤,最上头,还端端正正地卧着好几大片肥瘦相间的炖肉。
她捧着碗,穿过田埂,走到正坐在草垛旁歇息的朱橚面前。
“夫君,用饭了。”徐妙云把碗递给他。
朱橚正累得两臂发酸,一闻到香味,立刻接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碗里的肉片铺了足足小半碗,顿时乐了,压低声音促狭道:“顾娘子,这是给魁首开的私账?”
徐妙云在他身旁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坐下,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答道:“魁首多两片肉,这是百户所定下的章程。妾身今日掌勺,自然要按章程办事。”
朱橚拿筷子拨了拨那层肉片:“可这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五六片,这可不止多两片啊。”
“沈百户数错了。”徐妙云面不改色。
“我数术很好,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算账是一把好手。”
“那便是妾身切得薄,所以看着多。”徐妙云温声软语,眼神却透着一丝狡黠,“夫君若是嫌多,妾身便替你夹走几片。”
说着便要伸筷子。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饭碗。
见她佯怒,才顺势夹起最大的一片肉,直接喂到了徐妙云唇边,笑眯眯的低声道:“切得薄也是肉,我的王妃殿下辛苦了一上午,这片该你吃。”
徐妙云脸颊微红,看了看四周。
大伙儿都端着碗蹲在各自的田垄上狼吞虎咽,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轻轻张口,将那片炖得软糯的肉咬了下去。
朱橚笑得眼睛都弯了。
夫妻俩在这冷风呼啸的南坡上,挨着草垛,吃着一碗粗糙却热腾腾的农家饭,竟吃出了一种在吴王府的锦绣堆里都未曾有过的甜腻。
……
田埂边很快坐满了人,各家的篮子挨着各家的瓦罐,粗布袄子蹭在一处,倒比方才开工时还热闹。
方才男人们还比着谁犁得快,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坐在妻儿身边,听她们数落谁袖子破了、谁鞋底又沾了一层泥。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公田账,只知道今日碗里多了肉,便笑得比谁都响。
朱橚坐在徐妙云身边,捧着碗,忽然轻声道:“妙云,我今日是真高兴。”
徐妙云侧眸看他。
“从前打仗,冲锋陷阵赢了鞑子,我高兴。在朝堂上同那些御史文官引经据典,骂赢了人,我也高兴。可今日的这种高兴,不一样。”
他望向那片被众人翻开的坡地。
“这块地,它像是活了。它不再是我这个百户的,也不是康铎的,更不是朝廷强压给谁家头上的死任务。它是大家的。是大家今天一锄头、一犁头,流着汗把它从冬天里生生翻醒了。”
徐妙云静静望着他。
她看着他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忽然想起金陵宫城里那位从田埂上走出来的朱皇帝。
父皇让他来凤阳,让他下乡,让他亲手摸这片土,或许等的便是这一刻。
等他知道,一块地活过来时,人心也会跟着活过来。
她轻声道:“夫君今日懂了许多。”
朱橚笑了笑:“也许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含糊补了一句:“但我最先懂的是,夫人切肉果然很有学问。”
徐妙云忍着笑:“夫君再说,下一顿便按章程真给两片。”
朱橚立刻闭嘴,专心吃肉。
……
午饭过后,众人只歇了片刻,便又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直到申时将近,南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卫所里来人传话。
可很快,有眼尖的军户站直了身子。
坡下官道上,几辆马车缓缓停住。
为首的人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头戴方巾,脚下却是一双干净官靴。
他身后不仅跟着定远的新任县令、县丞,和飞熊卫指挥使缪彦昭。
那些府城来的经历、照磨、司吏也随了一大串,差役书吏更是前后簇拥,把这场“微服私访”衬得半点也不微服。
那穿便衣的中年文官一边走,一边对左右说道:“劝农之事,不可徒在文牍。为官一任,当亲察民间疾苦,观其耕作,问其寒暖,方不负朝廷牧民之责……”
这话说得极正,语气也极像刚写完一篇漂亮劝农文书。
朱橚扶着犁,远远望过去。
下一刻,他手中犁把微微一顿。
那张脸,他认得。
昔日江宁县令,如今的新任凤阳知府——方克勤。
方克勤也正抬眼望向南坡。
他的目光从那些新奇农具与忙碌人群上一掠而过,最后停在田里那个满身泥点、挽袖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了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那点下基层察访的从容官气,像被南坡的冷风当场吹散了。
朱橚却慢慢笑了起来。
得。
今日这田里,似乎又要多一把会写劝农文书的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