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看谁都像要挑毛病的脸。
不过父皇吃不吃倒在其次,大哥捧不捧场也无妨,只要母后和大嫂说好,这份年礼便算送对了。
“好,便听夫人的。”
两人便在牲口市上挑了起来。
朱橚特意挑了两头已经劁过的猪仔,付钱时却没怎么还价。
徐妙云觉得稀奇:“夫君怎么不砍价了?”
“这钱不能省。”朱橚理所当然道,“这两头猪买得越贵,才越显得咱们孝心深重。等回了金陵,吃猪的人若不赏个大红包,岂不是辜负了咱们的这番心意?”
徐妙云被他逗得弯了眼。
……
挑好了猪,约好午后送到百户所,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逛去。
走到河边的鱼市,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一个鱼摊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吆喝着卖鱼。
他身上的衣裳打着补丁,可摊上那一篓篓用湿草覆着的鱼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梅白鱼!正经梅河的梅白鱼!”老汉扯着嗓子喊。
朱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老汉,他认得。
梅守成。
那梅守成一抬头,恰好对上了朱橚的目光。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那条鱼“啪嗒”一声掉回篓中,膝盖刚要往下沉,口中已经哆嗦着要喊出声。
“殿——”
朱橚已抢在他跪下之前扶住他的胳膊,笑着道:“老伯,鱼还没卖出去呢,怎的先慌了手脚?”
梅守成被他这一打岔,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想起,这位贵人此番是微服而来,身份万万不能声张。
“好,好!”梅守成连忙改口,“托……托您的福,小老儿这鱼,卖得好着呢!”
他偷偷打量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激动道:“小老儿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见着您……上回那尾梅白鱼,可送到了?”
“送到了。”朱橚含笑点头,“家父尝过之后,还特意让人带话,说老伯这尾鱼,送得很有心。”
梅守成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以为,那尾鱼能不能送到天子面前,都还两说。
如今听闻圣上当真吃了,还说了那样一句话,这对一个寻常渔户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平凉侯府的鱼课工契废了,梅河的日子,可缓过来了?”朱橚问道。
“缓过来了!”梅守成连连点头,“工契一废,大伙儿这鱼,便是自家的了。打多少卖多少,再不用受那盘剥。今年这头一个冬,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安生年了!”
朱橚听着,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徐妙云站在一旁,眼底也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鱼市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仆,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管事身上穿着绸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冬日,却扇得有模有样。
“梅河的渔户都听着!”那管事扬声道,“我们府上要办大事,这梅白鱼,有多少要多少,统统包圆了!价钱按市价再加两成!”
此言一出,鱼市上的渔户们便炸开了锅。
“加两成?当真?”
“这位管事,您府上是?”
那管事把折扇一收,傲然道:“睁大眼睛瞧瞧,这是哪家的牌子。”
他身后一个家仆,亮出了腰间的腰牌。
朱橚定睛看去,那腰牌上,赫然刻着斗大的一个字——韩。
韩国公府。
他眸色微微一沉。
李善长。
徐妙云也看清了那腰牌,她不动声色地往朱橚身旁靠了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殿下,机会来了。”
朱橚转头看她。
徐妙云轻轻拢了拢斗篷,语气更低了几分:“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将近,这梅白鱼,八成便是为寿宴备的席面。梅老汉这些渔户,既被韩国公府包了鱼,寿宴前几日,定要把鱼送进府去。”
“咱们先前商量过,去探韩国公府的虚实,既不能用吴王的身份,也不能用沈百户的身份。”
她朝那些装鱼的渔车看了一眼。
“不如,便扮作梅老汉手下送鱼的渔户,跟着这渔车,大大方方地潜入韩国公府。”
朱橚听完,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谁会去留意一个挑着鱼篓、满身鱼腥味的粗汉?
李善长便是再精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堂堂吴王,会扮成个渔户,从他府上的后门挑着鱼篓走进去。
他看向正在帮着装鱼的梅守成,低声笑道:“夫人这一手,落得真妙。”
“夫君谬赞了。”徐妙云抿嘴一笑,眸光流转间,藏不住那点被夸后的欢喜,“棋盘之上,最妙的不在强攻,而在借势。韩国公府既自己开了这道后门,咱们这枚闲子,便正好顺势落进去。”
朱橚听得心头一畅。
这一趟集赶下来,他们筹到了耕牛钱,添了小院家什,甚至连年猪都定下了。
更要紧的是。
终于找到了进韩国公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