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从前浅薄,只会在东宫侧院学些脂粉话,如今才知皇家妇人该学的是五弟妹这等护夫持家的气概。往后倘妹妹不嫌弃,嫂嫂愿常来听教。”
她言辞软了,身段也放下了。
所求不过是让徐妙云点个头,给彼此留一条和气相处的路。
太子侧妃吕氏,如今在东宫失了势。
常穆英又因母后倚重越发坐稳,邓氏看清风向,便再也不敢拿从前那套脂粉口舌来招惹吴王府。
更要紧的是,她已明白徐妙云在马皇后心中的分量,也明白朱橚护短的名声,半点作不得假。
徐妙云却未借势压她,只温声道:“邓嫂嫂言重了。一家人同来祭陵,讲的是同心。咱们妯娌之间,能少一分外头带进来的口角,多一分自家关起门来的和气,母后听了也欢喜。”
邓氏霎时松了口气,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谢容锦在旁接过话来。
她说起朱济熺抓周那日如何抓了木剑,又抓了书册,末了还抓住徐妙云袖角不放,笑得眉眼弯弯。
“这回孩子还小,母后说路上冷,便替我留在宫中照看。妙云妹妹不知,我这一日三回想他,方才祭礼时都险些念错祝词。”
“三嫂放心。”徐妙云安抚道,“小济熺聪慧,又有母后照看,回金陵时,怕已能多唤两声娘亲了。”
冯瑾芸坐在末处,初见诸位妯娌,难免拘谨。
徐妙云主动望向她:“冯姑娘不必拘着,来日总是一家人。四哥脾气急,若日后说话莽撞,你只管同我们讲。”
冯瑾芸莞尔一笑,轻声道:“燕王殿下虽急,心却直。这样的人,倒也不难相处。”
不远处,朱棣莫名挺直了腰。
他这边,兄弟几人喝茶时,话题便不似女眷这边温和。
朱樉先说寿州一带有府吏私换灾粮,将官仓里的好米转卖给豪商,再用霉谷充数。他查出账后,直接将涉案官吏、仓头、粮商绑在县衙前,杀了六十七颗头,抄了七家铺子。
朱棡也不遑多让。他在宿州破了一处军屯庄头私藏逃丁的案子,那些人借侯府旗号逼良民入佃,年年交租,又冒名领军粮。他听完供词,当场令人扒了庄头袍靴,拖着在冻泥里奔了十里地,最后砍头示众。
朱棣更简单。他在五河县遇到巡检司勾连盗匪,白日做官差,夜里做劫贼。燕王殿下嫌审案麻烦,抓了首恶后,顺着山寨一路杀过去,直到寨门口的旗杆上挂满了人头。
朱橚听得沉默半晌,最后叹服道:“我原以为滁阳驿那一案,自己杀得够不讲道理了。如今同几位哥哥一比,我还是嫩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笋芽。”
“老五你也不差。”朱棡拍他肩,“只是还缺些火候。”
朱橚幽幽道:“宋夫子若知咱们如今都把《论语》读成了《抡语》,只怕明日便抱着戒尺追到凤阳,先把孔圣人牌位遮起来,再把咱们哥几个逐出门墙。”
朱棣闷笑:“你少装好人,当年《抡语》不就是你先读出来的?”
“那是学术创新。”朱橚端茶,“你们这是实践过猛。”
话虽这样说,他的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前一世,几个哥哥的名声并不好。
老四后来做了皇帝,史家少不得为他遮掩许多,藩地时的性情究竟如何,朱橚也难尽知。
不过这一世,他这些年在大本堂里煽动的蝴蝶翅膀,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三位兄长的秉性。
只是他们性子里的旧影仍在。
暴烈、跳脱、莽撞,谁也未全然脱胎换骨。
可真正叫他们心性开始质变的,不是父皇的藤条,也不是宋濂的戒尺。
而是这一路的深入民间。
等彻底走完这一遭,或许他们才会真正从大本堂里的混世魔王,变成父皇真正想要的帝国藩翰。
……
茶过三巡,朱樉忽然看向朱橚。
他似笑非笑道:“不过老五,咱们哥几个一路过来,多多少少都动了刀。怎么听说你滁阳驿之后,倒清静得很?”
朱棡立刻接上:“是啊。莫不是真带着弟妹看山顽水去了?”
朱棣冷哼:“他若没杀人,那必定憋着坏。”
朱橚放下茶盏,神色无辜得很:“我一路来确实没怎么杀人。”
“那你干什么了?”
这回连女眷那边都静了几分,徐妙云抬眼看他,唇边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
朱橚慢慢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杀人的事,几位哥哥替大明做得够多了。”朱橚笑意微敛,“我这一路,只做了一件慢事。”
朱棣挑眉问道:“什么慢事?”
朱橚望向院外渐沉的天色,缓缓开口。
“问田,问粮,问盐价,问徭役,问一户百姓一年到头究竟靠什么活,又为何活得这样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