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拱手:“承让,承让。”
红绸终于缓缓撤下。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达站在堂前,穿着礼服,脸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匹战马。
朱橚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迎妙云。”
徐达冷哼:“进门倒挺快。”
朱橚笑道:“多亏岳父府上姑娘们手下留情。”
徐达瞥了眼地上还没捡干净的金豆子。
“是手下留情,还是手下留金?”
朱橚:“……”
岳父今日战力很强。
陶凯在旁轻咳,提醒亲迎正礼。
朱橚这才收敛神色,随礼官入中堂。
按亲王本礼,亲迎用帛。
按太子之仪,则有奠雁。
朱橚磨了许久,最后礼部折中,仍称吴王奉制亲迎,加奠雁以示礼重。
内官捧雁上前。
朱橚接过,置于案上。
徐达按礼行八拜。
朱橚看着岳父俯身,心里一紧,低声道:“岳父,您腿上伤还没全好,慢些。”
徐达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压低声音道:“专心些,今日是你来迎亲,不是来给老夫看诊的。”
朱橚立刻闭嘴。
可徐达起身时,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究还是软了一瞬。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轻动。
女官引徐妙云出房。
她身披翟衣,肩垂霞帔,手执团扇,扇面半遮容颜。
红绡盖头已在闺房中取下,却扇礼的团扇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朱橚一眼看过去,方才门前那些插科打诨、撒金豆子、斗嘴耍赖,顷刻间全都安静了。
满堂礼乐声仿佛远了。
他只看见那柄团扇之后,那位他要迎回家的姑娘。
那一瞬,朱橚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准备好的满肚子俏皮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什么“本王来接夫人归府”,什么“今日十里红妆皆为你设”,什么“妙云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没睡”,通通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妙云,我来接你了。”
团扇之后,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隔着那柄团扇,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满堂礼乐,又像是只肯说给他一人听。
“殿下,你来接我,我便有勇气往前走。”
礼官唱赞,女执事引她至堂中,朱橚按礼稍退,近东而立,目光却半寸也舍不得移开。
徐达在旁看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终究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吴王殿下,眼睛收一收。”
朱橚立刻正色:“岳父放心,小婿是在确认礼仪位置。”
徐达冷笑:“你看的是礼仪位置?”
朱橚面不改色:“妙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礼仪位置。”
徐达:“……”
若不是今日大婚,他真想当场把这混账女婿拖出去练一套军棍。
偏偏堂中那些女眷又被这俏皮话逗得抿嘴偷笑,连贾氏都忍不住偏过脸去,拿帕子遮了遮唇角。
徐妙云执着团扇,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这个人,当真是半点正经场合都不肯放过。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临嫁前的酸涩和紧张,却也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轻轻揉散了许多。
礼成之后,女轿夫已将凤轿抬至中门之内。
贾氏上前,替徐妙云理了理霞帔,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去吧,往后好好的。”
徐妙云眼眶一热:“母亲。”
贾氏忍着泪,笑着替她压了压团扇边沿:“今日妆好看,可不许哭花了。若真想哭,等入了轿,没人瞧见了再哭。”
徐妙云被这句话逗得险些破涕为笑。
徐妙锦在一旁早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却还抱着大黄的脖子,哽咽着威胁朱橚:“吴王姐夫,你若是欺负大姐,我……我就放大黄咬你!”
大黄适时“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极欢,半点没有威胁人的气势。
朱橚郑重拱手:“妙锦放心,本王往后见了大黄,定如见岳父。”
徐达脸色一黑:“你小子什么意思?”
徐增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在徐达转头之前迅速低头,装作自己在研究地砖。
老太君也被人扶了出来,眯着眼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云,忽然笑呵呵地招手。
“小五啊。”
朱橚连忙上前半步:“老太君。”
老太君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妙云爱吃这个,路上别让她饿着。”
朱橚低头一看,竟是一小包桂花肉脯。
他怔了一下,随即极认真地收进怀里。
“老太君放心,小婿记住了。”
徐妙云执扇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口酸软得几乎发疼。
她从小长大的家,她日日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原来竟藏着这么多舍不得。
父亲的强撑,母亲的温柔,弟妹的胡闹,祖母糊涂里的牵挂,甚至大黄那一声不明所以的叫唤,都像一根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衣角,不肯让她走得太轻易。
可另一端,朱橚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亲迎的皮弁服,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欢喜,却又在她看过去时,极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不怕。
我在。
女官跪请:“请吴王殿下诣轿所,启请揭帘。”
凤轿垂帘轻动。
朱橚走到轿前,伸手握住轿帘边缘。
那只在战场上握过缰绳、在格致院翻过图纸、在无数夜里替她揉过肩颈的手,此刻竟小心翼翼得不像话。
他掀开轿帘,微微俯身。
徐妙云缓步上前。
就在她即将入轿的那一刻,朱橚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妙云,今日以后,吴王府便是你的家。”
徐妙云隔着团扇看他。
朱橚又轻声补了一句:“但魏国公府也是。你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你想他们,我便送你回来。谁也不会把你从这个家里夺走,我只是来把你接到另一个家里去。”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险些没能稳住手中的团扇。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女官扶她入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徐妙云终于在无人看见的红影里,落下了一滴泪。
不是苦的。
是甜的。
朱橚退后一步,深深朝徐达、贾氏与魏国公府众人行了一礼。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接妙云归府。往后此生,必不负她。”
徐达沉默很久。
久到满堂礼乐声都似乎缓了半拍。
最终,他只是粗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朱橚郑重道:“小婿记一辈子。”
礼官高唱起行。
朱橚升辂在前,凤轿随后。
鼓乐再起,仪仗转身。
魏国公府门前的红绸被晨风吹得翻卷如浪,徐家众人立在门内,看着那顶凤轿一点点远去。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抱着大黄哭出了声。
徐达却仍站得笔直。
直到凤轿转过长街,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大明第一武将,守了半生山河。
这一日,他终于守到有人来接他的掌上明珠,入宫拜堂,入府成家。
宫门之后的拜礼,他不能再送。
那是天家的宗册,是吴王府的门庭,是徐妙云往后要自己站稳的天地。
可这条从魏国公府到皇城的红妆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手把女儿送上去的。
徐达望着长街尽头,沉默许久,终究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去吧。”
去做吴王妃。
也去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