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
有人酸溜溜地道:“连外国使臣都带商人来凑热闹,咱们大明这回可真叫他们闻着肉香了。”
“肉香归肉香,也得按大明的规矩吃。”账房先生笑道,“银行掌柜说得清楚,开户要验来路,贷款要看抵押,想从中分一杯羹,先把账本写干净。”
朱元璋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贩夫走卒、商号账房、异国商人你一句我一句,眼底的神色变了好几回。
从前他最怕宝钞往下坠。
一张纸若无人信,朝廷印得再精美,也只是一张纸。
可如今,这张纸竟被银行、商贸、技术、货款和百姓日用一点点托了起来,甚至涨到了官价之上。
朱标看出父亲心中波澜,低声道:“父亲,五弟这一路,算是走通了。”
朱元璋望着街对面银行分号门前的人流,许久才开口:“咱从前小瞧了商贾。”
朱标转头看他。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们的确贪利。可贪利未必全是坏事。只要朝廷把路修正了,把规矩立住了,让他们知道往哪处使劲能挣钱,往哪处伸手会掉脑袋,这股劲便能替大明推车。”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那块乌木金漆的匾额上。
朱标轻轻点头,附和道:“五弟要的,也正是这个。”
过了一阵,朱元璋起身往外走,朱标赶忙跟上。
“父亲,咱们回宫?”
“回什么宫。”朱元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去吴王府。”
朱元璋又道:“说起来,咱这当爹的,封了他们王爵,赐了府邸,却从未亲自进过哪一个儿子的门。宫里规矩多,父子见面多在殿上,今日就当补一回。”
朱标愣了一下:“父亲今日要去五弟府上?”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前咱总以为,坐在宫里看奏本,天下便在咱眼前。后来凤阳的那个反贼黄纲,临死前骂咱,说皇帝坐得太高,看不见地上的泥。”
朱标神色微敛。
“咱当时想活剐了他,也想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可后来夜里想想,他有一句话没骂错。咱打天下的时候,什么泥路没走过?可做了皇帝,反倒被宫墙困住了眼睛。”
朱元璋沿着人流往前走,街边叫卖声、银行门前的唱号声、茶馆里的笑骂声交错在一处,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所以咱如今得多出来看看。看看百姓手里拿着什么,嘴里骂着什么,心里盼着什么。”
他斜了朱标一眼。
“也看看老五这小兔崽子的窝,到底被他折腾成了什么样。”
朱标忍俊不禁:“五弟这些日子为了大婚,确实几乎住在府里。听王府长史说,他把后院空地改成校场,又让人修花木、改书房、添暖阁,连厨房水渠都被他画图改了一遍。弟妹过门之后,怕是连下人走哪条路送热汤,他都替人算好了。”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的严厉淡了些:“混账归混账,娶媳妇倒知道用心。”
父子二人一路转过两条巷子,快到吴王府所在的街口时,前方忽然聚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朱橚穿着一件半旧常服,袖子挽到腕上,正蹲在路边一张方木板前,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对坐。
牛小满立在旁边,满脸无奈,几次想劝自家殿下回府,偏偏围观的人越凑越多,连王府门房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悄悄挤到人群后面。
那木板上画着许多小格,有城门、商铺、田庄、冰坊、船坞、银行,还有几枚木牌与几张小纸票。
棋子也古怪,既非围棋黑白子,也非象棋车马炮,反倒像一个个小人、马车与银箱。
朱橚正把一枚小木车往前推了三格,笑得十分得意:“小兄弟,你路过城南冰坊,得给本王三十文租钱。”
小童气得脸颊鼓起:“你方才已经收过我一次!”
“那是你路过我的田庄。”朱橚一本正经,“如今是冰坊。规矩写得明白,买下之后,旁人经过便要付租。你若嫌贵,可以去银行贷款买船坞,赚过路费。”
小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纸票,认真盘算了半天,忽然道:“我不买船坞,我买你旁边那间银行。以后你收我的租,我也收你的息。”
围观百姓哄然叫好。
朱元璋盯着那木板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朱标也看得一头雾水,压低了嗓音道:“父亲,五弟这又是在下什么棋?”
朱元璋看着自家儿子同小童争得面红耳赤,牙根痒了痒。
“咱也想知道,这小兔崽子到底又在琢磨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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