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做数个人的活。
紧接着,阿秀又转身到旁边另一架改造过的织机前,轻轻拉动绳索。
“嗖”的一声。
一只装着纬线的木梭竟如燕子般从机杼一端飞掠到另一端,不必两名织工隔着宽幅布面来回抛递,只要一人坐在机前,便能完成过去两人才能完成的动作。
她脚踏踏板,经线一上一下分层,飞梭往返,布面便一点一点在众人眼前吐了出来。
这一下,堂中所有人都看懂了。
顾延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飞梭,仿佛看见的不是木头做的小东西,而是一条从江南织坊深处飞出来的金线。
1764年的珍妮纺纱机
朱橚笑道:“这架多锭纺纱机,格致院暂定名为‘洪武纺纱机’,旁边这架配套的飞梭织机,也一并列入纺织技术许可。相比制冰机,它没有那么多玄妙药水,也没有火中取冰这般吓人的机括,木匠照图纸便能造,织工稍加训练便能用。”
“也正因为门槛低,所以它一旦铺开,便会比制冰机更快改变天下。”
这句话,朱橚说得极慢。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纺织业对于一个国家的资本原始积累意味着什么。
后世大英帝国真正最早滚起来的财富雪球,不是靠贵族在庄园里吟诗,也不是靠绅士在议会里挥动手杖,而是靠兰开夏的纺织厂昼夜不停地吞吐棉纱棉布。
那句后来近乎夸张的说法,若能让每个中国人的衬衣下摆加长一寸,兰开夏的纺织厂就能忙上整整一代人,背后说的正是纺织业与庞大市场结合时那种令人胆寒的力量。
兰开夏,是当时大英帝国棉纺织业的绝对中心。
而在更遥远的后世,解放淞沪那场惊心动魄的“两白一黑”经济战里,白棉布,更是与白大米、黑煤炭并列,成为足以撬动城市命脉的国家级战略物资。
布不是小生意。
布是每个人每天都要贴在身上的秩序。
谁能控制更高效率的纺织,谁便能把无数铜钱从千家万户的衣裳下摆里,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顾延年沉默许久,忽然拱手道:“殿下,老朽有两句逆耳之言想要说。”
朱橚笑了笑:“顾老请讲。”
“前元时,黄道婆改进纺织诸法,王祯也曾记水力纺纱之器,江南并不是从未见过机巧之术。可这类机器一旦推广,最先冲击的便是乡间家庭作坊。妇人纺纱,男丁耕作,许多人家靠夜里纺出的那点线补贴家用。若大作坊一兴,旧作坊便要被挤死,到时候砸机器、闹事、告官,绝不会少。”
顾延年说到这里,又指了指那架洪武纺纱机:“其二,机纱未必就好。殿下这机器转得快,纺得也多,可如今江南所用棉花,绒长绒短不一,性子也不够韧。老纺娘靠手上工夫,还能一寸一寸调着纺,粗细差些也能凭经验补回来。可若上了机器,一快起来,棉絮牵扯不匀,线便容易断,织出来的布未必能胜过老织户的手艺。”
这番话一出,堂中不少商人都微微点头。
他们可以被新机器震住,却不会忘记真正做买卖时要遇上的麻烦。
朱橚心中也暗暗点头。
顾延年说不出什么亚洲棉、印度棉的名目,却一眼看中了问题根子。
如今大明常见的棉花,正是后世所称的亚洲棉一系,绒短、弹性不足、产量也有限,靠手工细纺尚能将就,一旦换成机器大规模牵伸,缺陷便会被成倍放大。
真正能把机器纺织喂饱的,是更高产、纤维更长更韧的美洲陆地棉。
朱橚却没有不悦,反而抚掌笑道:“果然是金陵第一布商。顾老若只看见飞梭快、纺锭多,本王反倒要担心裕丰号这些年是不是全靠祖坟冒烟撑着。你能先说出这两处,说明你是真懂这门生意。”
顾延年被他这一夸,脸上神情也松了些,连忙道:“殿下谬赞。”
“第一桩,家庭作坊会受冲击,所以不能一刀切。本王不会今日造出机器,明日便逼天下织户关门。洪武纺织作坊会先从城镇和商路节点铺起,优先吸纳烈属、贫户、无地妇人和愿意进坊领工钱的织户。乡间老作坊仍可继续做细布、贡布、特色织物。大明银行贷款,也会给小户留一条路,几家合股,几十架机,共同纳入信用簿。”
“机器不是要砸穷人的饭碗,而是要让穷人知道,离开那架祖传小纺车,也能在作坊里凭工钱吃饭,还有更多新的岗位提供给她们。”
顾延年听得神色一动。
这不是完全解决问题,却已经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办法。
朱橚接着道:“至于第二桩,棉种问题,本王比你更清楚。”
如今大明的棉花,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机器纺织。
后世到了19世纪80年代初,李鸿章在上海筹办机器织布局时,也正是撞上了这个问题,传统棉花绒短而缺乏弹性,产量又低,根本喂不饱机器。
直到1892年,才第一次正式、有规模地引种美洲陆地棉到湖北种植。
这些话,朱橚只能藏在心里,出口时便换成了另一套说法:“海外有更好的棉种,绒长,弹性足,产量也高。朝廷已经准备派海船去找良种,只要海路能通,此事不久便会有眉目。”
洞庭船帮那位老掌柜立刻坐直了。
海船、良种、江阴港、银行贷款,这几件事一旦串在一起,便不再是吴王殿下随口描绘的远景,而是他们这些跑船之人马上就能参与其中的财路。
朱橚又道:“在良种回来之前,报纸也会陆续刊登棉花增产之法。洪武草能剪一段茎插进土里活下去,棉花不行,它要靠种子繁衍,不能像洪武草那般无性传种。可棉花也有好处,它花大,便于人工一朵一朵处理。去雄蕊、点异花粉、套袋留种,虽费人工,却能较快筛出高产棉株。”
“若换成水稻,花小如芒,授粉又细碎,人工逐朵处理的耗费便太大,寻常农庄根本做不划算。棉花不同,花大、株少、价值高,增产性价比极高。”
顾延年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商人最怕空话,却最爱这种一环扣一环的章程。
机器不是孤零零的机器。
它前面有棉种,后面有布市,中间有银行贷款、格致院技术、作坊雇工和《专利法》保护。
这哪里是让他们存钱?
这分明是把一张新产业的门票,直接拍在了他们面前。
朱橚终于把话挑明:“诸位,现在明白了吗?大明银行不是钱庄,它不是只靠存钱、放钱赚那点利差。它是工商业的筋骨,是把银钱、信用、技术、货物、港口和朝廷法度连在一处的枢纽。因此它也可以唤作大明工商银行。”
“存钱,只是证明你有资格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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