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多了。”
朱橚拍了拍身旁空位,笑道:“在本王这里,一日同窗,终身同窗。”
李景隆在旁边幽幽道:“殿下这话听着不像同窗,像债主。”
朱橚瞥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低头喝水。
他如今已经学聪明了。
吴王殿下可以调侃。
但不能在吴王殿下正准备收钱的时候调侃。
那时候你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在他的账册上多出一笔“同窗情深”。
……
后面的人陆续到齐。
二十几个大本堂旧日同窗坐满了花厅。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进来,见这一屋子年轻人,必定以为大明开国勋贵的下一代正在此处联络感情、共叙旧谊。
可熟悉朱橚的人都知道。
吴王殿下主动联络感情的时候,感情后面往往跟着账册。
朱橚站起身,先端起粗陶茶碗,朝众人举了举。
“诸位。”
花厅里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名为同窗会,实则也是想同诸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允恭听到“掏心窝子”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十分清楚,朱橚所谓掏心窝子,通常分三步。
第一步,掏他的心窝子。
第二步,掏旁人的钱袋子。
第三步,把掏出来的东西包装成利国利民的千古善政。
每一步都很熟。
熟到让人心寒。
朱橚继续道:“诸位也都知道,本王大婚在即。”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事满京城都知道。
不但知道,还知道得极其详细。
毕竟吴王殿下为了给徐大小姐办一场大婚,已经把匠人工钱翻倍的事传得满城皆知,连街口卖炊饼的大娘都能说上两句“吴王殿下心善,给匠人发工钱”。
就是不知道那大娘若瞧见眼前这块能砸死狗的炊饼,会不会觉得吴王府已经穷到连正常炊饼都买不起。
“这场婚事,不只是本王的私事,更是朝廷废除旧匠籍、推行雇佣新制的第一步。”
朱橚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天下匠人,世代困于匠籍,祖父为匠,父为匠,子孙仍为匠。服役路途自费,劳作只管饭食,稍有怠慢便受责罚。这旧制压了他们百年。”
“本王既要改,就不能只改在纸面上。若朝廷只下一道文书,说自今日起匠人不必再世代服役,可工钱仍旧不清,路费仍旧自付,活计仍旧按旧日官府摊派,那这新制便只是把旧枷锁换了个名字。”
“所以这一次,要从账上改,从人手里拿到的银钱上改。木匠、石匠、漆匠、窑匠、绣娘、车夫、纤夫,只要为这场婚事出力,都要有明明白白的工钱,有按日计算的章程,有能查能核的账册。”
“要让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为朝廷做工,不再是白白服役,而是凭手艺吃饭。”
众人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住了。
这一屋子的年轻人,往日里在大本堂里打打闹闹,出了学堂又各自回公侯府中享福。
可朝廷此次三路北伐之后,他们多少都见过真正的血,也见过底层军卒和匠人是如何拿命往上填的。
朱橚这几句话虽说得平静,却落到了人心里。
一时之间,花厅内的气氛竟有些正经起来。
直到李景隆默默低头,试着拿牙磕了一下那块炊饼。
咔。
牙疼。
李景隆捂住嘴,眼角含泪。
“九江,你做什么?”常升低声问。
李景隆含糊道:“我想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穷。”
“结果呢?”
“是真的。”
李景隆艰难道:“连饼都舍不得做熟。”
朱橚捏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沉痛险些没挂住。
他方才酝酿出来的悲壮气氛,被李景隆这一下磕得粉碎。
朱橚瞪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正襟危坐,只是那只手还捂着腮帮子。
朱橚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如今吴王府银钱紧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沉重、极其从东宫大嫂那里学来的穷苦神色。
“诸位也瞧见了,本王今日连像样的席面都摆不出来。”
周骥看了看桌上的咸菜,又看了看朱橚。
“殿下,您真穷?”
“当然。”
汤軏指了指花厅角落那只香炉:“殿下,那里面燃的是沉香吧?我爹书房也有一点,平日里宝贝得跟命似的。”
朱橚面不改色:“那是柴火。”
买的里八剌慢慢抬头:“草原上烧柴火的味道,我熟,那不是柴火。”
朱橚忽然觉得,把这位北元太子请来,或许是今日最大的失策。
这个同窗留学生,怎么专门在奇怪的地方见多识广?
傅忠又指了指墙上的一幅字:“殿下,那是宋人真迹吧?”
朱橚:“赝品。”
傅忠又道:“上头有宣和旧印。”
朱橚:“仿得周全。”
李景隆顺势补刀:“老五,连赝品都仿到宣和旧印了,怕是不便宜吧?”
朱橚沉默了一下。
云奇在旁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没有听觉的柱子。
这穷装得实在有些漏洞百出。
穷得很努力。
但努力得太富贵了。
徐允恭低头喝水,努力把自己从这场尴尬里摘出去。
可惜朱橚没打算放过他。
“允恭。”
徐允恭浑身一僵。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橚笑得温和:“你来说两句。”
花厅里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落到了徐允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