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那股力气在簪尖周围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彻底松弛了。
矢野半藏的眼珠子慢慢不转了。
伸向武士刀的手停在了距离刀柄两寸的地方,五指微微蜷着,再也没有合拢。
九州岛的知名刀客,到头来死在了秦淮河畔一个弱女子的银簪之下。
沈浣秋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视线已经开始发花。
她朝如瑶走过去。
如瑶靠在土地翁的塑座旁,浑身瘫软,双手搁在腿上抖个不停。
见她走近,这个在醉霞楼中谈笑风生的老狐狸,脸上终于露出了赤裸裸的恐惧。
“沈姑娘……沈姑娘饶命!贫僧手中握着怀良亲王在大明各地的暗桩名册……杀了贫僧,那些暗桩便永远挖不出来了……沈姑娘留贫僧一命,贫僧什么都说!”
沈浣秋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师在醉霞楼那夜说过,想与念卿妹妹单独坐坐,讨教诗词歌赋。”
她弯下腰,从矢野半藏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柄武士刀。
“我替妹妹回大师的话。”
她将刀举起来。
“她不得空,这辈子都不得空。”
刀落下去的时候,如瑶发出的惨叫声在土地庙中回荡了许久。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硬生生地斩断,断口处的白骨茬子翻在外面,血从断茬中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了大片暗红色的水洼,溅了沈浣秋半边裙摆。
这一刀耗尽了沈浣秋最后的气力,武士刀从她手中滑脱,刀身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她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膝盖先着了地,随后肩膀撞在供台的台脚上,跌坐在了血泊中。
宋念卿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肩膀,哭着喊她。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喘了几口气,抬手朝墙角的杨孟载指了指。
“念卿……他的腿……帮我砍断。这毒的药性……我也吃不准,万一药性过了,他缓过劲来,你我两个弱女子,拦不住他的。”
宋念卿的哭声断了一瞬,泪眼朝墙角望过去,又回头看了看怀中面色苍白的沈浣秋,咬住了下唇。
她将沈浣秋轻轻靠在供台边上,回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武士刀,刀不重,但她握不稳。
杨孟载瘫在墙角,望着宋念卿手中那柄颤抖的武士刀,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得很。
“念卿。”杨孟载看着她走近,声音有些发紧,“你真要伤我?”
宋念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我夫妻一场,到底也只做了个名分……”杨孟载勉力维持着笑容,鬓边冷汗涔涔而下,“我未尝亏待过你。”
宋念卿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他,眼泪淌了满脸。
“闭上眼就不怕了。”沈浣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念卿听话的闭上了眼。刀砍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的偏了两寸,没有砍在膝盖上,砍在了小腿的胫骨上。杨孟载闷哼了声,身子缩成了团。
骨头断裂的闷响让宋念卿双手一颤,刀柄从湿滑的掌心脱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她跌跪在地上,双手掩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
沈浣秋靠在供台上,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腹中的绞痛正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吃下去的那些肉酱虽比旁人少,可毒药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地流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宋念卿踉跄着扑到她身边,双手抱着她的肩膀。
“浣秋姐姐,姐姐你撑住……你答应过我的,等贱籍废了,你要在金陵城开间铺子,你还说要教我调脂粉……姐姐你睁眼看看我……”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勉力地睁开眸子,望向庙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想看看姑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
她想替姑姑缝几件小衣裳,棉布的,柔软的,冬日穿着不硌皮肉。
她想教那个孩子认字、读书,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你姓张,你的外祖父当年是吴王,可你不必再替谁报仇了,因为大明也有个吴王,做成了你外祖父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吴王殿下说过要废贱籍的。
那道诏令若是落了地,她便再也不是秦淮河上的沈浣秋了。
她可以姓回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不必再缩在楼馆的屏风后面,隔着镂花的缝隙看外面的天。
她还想以新的名字在金陵城中开间小铺子,卖些脂粉香料,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来买胭脂的时候,她给她们多抹些香膏,少收几文钱。
这些念头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被腹中的绞痛搅得七零八碎。
庙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从庙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遍地的血污和横陈的尸体。
“北镇抚秘行司蒋瓛,奉命追缉东瀛间谍,所有人不得妄动!”
沈浣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原来馄饨摊灶台底下的那封信,还是送到了。
她以为暗号已经失效了,以为锦衣卫的人追不上来了,所以才在今夜动了手。
若是再等半日,等他们赶到,她便不必吃下那些肉酱了。
“原来……还是来得及的……”
她真想好好地活下去啊……
耳边的哭声,是念卿的,也是替她自己的,很远,又很近。
“救她……求你们救救她……她吃了毒药……求求你们,她是好人,她救了我们所有人……求你们快救救她啊……”
宋念卿的声音碎成了一片,混着火把的噼啪声和靴底踏过地砖的急促脚步。
沈浣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