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两腿之间的梨花木椅面上,寒光映着他煞白的脸,三寸距离的精准把控,稍有偏差便让大明多出一位精通医术的公公来。
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凉意,他到如今做梦都能梦见。
“妙云的剑术天下无双,我岂敢忘,可这回情况不同,对方手中有火器。”
“火器我躲不开,你就躲得开?”
朱橚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从城墙上直起身来,正了正头上那顶歪了的内侍帽。
“我去和围剿的部队汇合,妙云,你留在城中。”
徐妙云望着他,许久之后,轻轻点了下头。
……
栖霞山方向的官道上,车队已经行进了三十余里。
陈小业端坐在马车中,身上穿着吴王的常服,乌纱折上巾扣在头顶,腰间束着蟒纹玉带。
衣裳是按殿下的尺寸赶制的,肩宽了半寸,腰围松了些许,里面垫了层棉布才撑得住。
他两手搁在膝头上,手心全是汗。
车队从出发时的数千人规模,沿途在预设的节点逐批分流,步卒和辎重被留在了沿途的几个驿站中。
到了这段山路的入口处,身边只剩下三百骑兵和他这辆铁甲马车。
牛小满骑马走在车窗外侧,偶尔朝车中看两眼。
“小业,别紧张,你脸上的表情太僵了,殿下平日笑得比你多。”
“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板着脸也行,殿下生气的时候也板着脸。对了,殿下生气的时候习惯抱着胳膊,你试试。”
陈小业将双臂抱在胸前,试了两下,总觉得别扭,又放了下来。
“牛小满,你跟着殿下多久了?”
“从赤勒川算起,快个四月了。”
“你不紧张?”
牛小满笑了笑:“紧张有什么用,该打的仗跑不掉。再说了,护着你的这三百号人,每个都是从赤勒川的尸堆中爬出来的,全是教导总队的老兵。殿下设这支部队的用意,是让他们负责验证和推演最新的战法,然后推广到全军。这三百人精通车阵、步阵、骑射和火器的所有科目,任何两个人搭档便能独挡一面,殿下不会让他们去当炮灰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其实最厉害的不在这支队伍,另有百人编在‘特战试验司’,由瞿能瞿将军亲领,技战功底比教导总队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如今那百人被派去营救沈万三了,第一次实战,殿下说是演战一体,否则今日这趟活计,他们来干最合适。”
陈小业问:“你想去那个特战司?”
牛小满叹了口气:“想倒是想,可如今殿下十分倚重我,离不开我啊!再说了,我还兼着替王妃盯殿下行止的差事,而且隔三差五要往坤宁宫递消息。这要是被调走了,殿下身边便少了双眼睛,怕是又要闹翻……咳,怕是又要让娘娘和王妃操心了。”
陈小业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终于松了松。
前方传来盛庸的号令,车队在山道的拐弯处减速驻停了片刻。
盛庸如今是指挥使,赤勒川那场仗之前还只是辎重营的千户,硬是凭着战场上的表现被殿下破格拔擢。
号令很快传到了各总旗。
“全队任务简报,各总旗向下属每名士卒传达。”
陈小业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看见沿途的骑兵纷纷勒马聚拢,以总旗为单位围成了小圈。
总旗官从怀中取出纸卷,展开来念,嗓门压着,却字字清晰。
任务简报。
这是殿下在新军中推行的制度。
每逢作战或行动之前,任务的全貌须从统帅经由各级军官逐层传达,直至最末端的每名普通士卒。
传统的委任式指挥中,士兵只需要知道自己这个位次该做什么,左转右转、举刀放铳,全凭上官的旗号和号角。
殿下不满意这种打法。
他说过,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号令有可能断裂,旗号有可能丢失,指挥官有可能阵亡。
当这些意外同时发生的时候,唯有每名士兵都清楚整个任务的目标和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才能在失去上级指令的情况下自行判断,做出最有利于全局的决策。
殿下的原话是:“哨位上站着的那个士兵,他在某个瞬间做出的判断,可能决定整场战斗的走向。可他若是连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望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陈小业听着窗外传来的简报内容,心中的紧绷反而松了几分。
这种感觉和赤勒川那夜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蹲在车墙后面,只知道面前有敌人冲过来,打光了子弹便拿铳管戳,浑浑噩噩地杀到天亮。
如今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坐在这辆车中,清楚万一出事该朝哪个方向撤,清楚谁会来接应他。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慌了。
……
栖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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