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这番话,点的是老五,兜的却是他这个当爹的面子。
老五没输,他朱重八也没输,两边都得了台阶。
她替他兜了多少这样的场面,每一回都是这副把刀刃裹在棉中的架势。
马皇后将两边都责了,语气才缓了下来,继续说道。
“橚儿,你要替匠户说话,娘支持你。可朝堂上的事,道理说得再响也不顶用,得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摆在那里。娘听说你最近带着宝源局的工匠在造火铳,你如果能够带着这些匠户做出成绩来,功劳往朝堂上那么一亮,到时候谁反对废除匠籍,便是在抹杀匠户的功绩,文武百官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她顿了顿,朝朱元璋的方向偏了偏头。
“包括有些嘴硬的。”
朱橚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他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忽然痒了起来,猛地咳了好几声,弯着腰咳了半晌才缓过来。
赤勒川的伤养了才月余,方才跟朱元璋顶了那么久的牛,气血上涌,这会便泻了个干净。
朱元璋的拳头从袍袖中松了开来。
他看着朱橚弯腰咳嗽的样子,眉心拧了拧,到底把那口硬气咽了回去。
“行了,别嚎了,你要带匠户立功那就去立,立不出来,往后休在咱面前提这茬。”
朱橚直起腰来,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两口气把喘息压住。
“娘,儿子听您的,带宝源局的匠户去挣功劳。但儿子在这里立个军令状,儿子要带着他们做出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来。到那个时候,谁也别拿维稳的借口来挡儿子的路。”
他向马皇后行了一礼,又朝朱标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向徐妙云,伸出了手。
“妙云,咱们走。”
徐妙云起身,向马皇后欠身告退,将手递了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并肩走远了,暮色吞没他们之前,依稀可见徐妙云侧过身子,扶着朱橚的胳膊,在说些什么。
……
朱雄英坐在炭炉旁,看着五叔和五婶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了句。
“五叔是不是生气了?”
常穆英替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油渍。
“吃你的烤鱼。”
篝火旁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原处,盯着河岸尽头那两个消失的身影。
“这个兔崽子,走了?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不跟咱打?”
他的胸口又堵了起来。
“还扬言要立下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他知不知道赤勒川那场仗是什么分量?活捉王保保,击溃北元主力,给大明的北疆换来了至少二十年的安稳,这份功绩放在开国以来,只有天德当年攻入大都可以比肩。他拿什么跟赤勒川比?拿那几间作坊和那些破铁锤?”
朱标在旁边轻声劝道:“父皇,五弟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放了狠话出来,未必做不到。”
“他做不到!”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重新坐回马扎上,可坐下之后又扭头朝河岸的方向望了半天。
过了许久,他闷声冒出了句。
“妹子,让人从内库里拣两支老山参和一匣子上等的冬虫夏草送到吴王府去。再配上那罐子西域进贡的藏红花,那东西活血化瘀最是对症。那臭小子赤勒川的伤才养了这些日子,底子虚着,别再咳出毛病来。”
马皇后弯了弯嘴角。
“要不要让他知道是你送的?”
“谁说是咱送的?就说是你的意思。另外,妙云那丫头跟着他跑了这些天也瘦了,送双份。”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将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深了几分。
月色照在河面上,金水河无声地淌着。
朱雄英又捧起了烤鱼,啃得满嘴是油。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皇爷爷,又看了看皇祖母。
“皇爷爷。”
“嗯?”
“五叔真的会做出比上回打仗更厉害的事情吗?”
朱元璋摸了摸孙子的头。
“爷爷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他要是做到了,爷爷到时候给他磕头赔罪,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