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府衙当了二十年差,连知府门外的那张凳子他都没敢坐过。
那日殿下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办过的案子当中,有没有哪件是证据不足、最后靠屈打成招结的案?”
钱清勘老老实实答了。有,洪武六年城南米铺纵火案,物证全烧没了,知府催得急,刑房的人熬了嫌犯三天三夜,最后画了押。他当时觉得不对,嫌犯供词前后矛盾,可他说了不算,知府要结案。
第二个问题:“如果给你足够的人手和手段,你能不能不靠口供,把那些悬而未决的案子查清楚。”
钱清勘想了很久。
“不敢打包票,但愿意试。”
殿下笑了笑,说够了,就你了。
如今他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都是从各府各县抽调来的行家。仵作法医、痕检指纹、罪证固定、微量镜物证分析、走访调查、精通毒物的,门类齐全,甚至有几个是女子,专管那些不方便让男子经手的查验。
微量镜是格致院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成品,镜筒比天文望远镜短了大半截,目镜和物镜都用磨制极精的凸透镜,能将细微之物放大数百倍。
钱清勘头一回趴在镜筒上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一根头发丝在镜下粗得好比筷子,表面的纹理清清楚楚,连断口的形状都能分辨,能区分出是刀切的断面齐整,还是自然断裂的参差不一。
他当时便明白了,殿下交给他的这套东西,足以把从前全凭肉眼和经验办案的旧法子彻彻底底翻过来。
……
开济案是南镇抚审案司开张以来接手的第一桩正案。
二品大员,满朝称颂的清官,刑部的主心骨。
钱清勘发怵归发怵,差事还是要办。
李祺将任务交下来的时候只说了几句话:查清楚开济的底细,能查到什么算什么,不要急,不要编,拿证据说话。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番阵仗。
后院的杂草清除之后,钱清勘让仵作和痕检的人将院中地面分成三十六个方格,用石灰粉画线,逐格排查。这是殿下教给审案司的法子,叫“网格勘查”,将现场切割成均等的区域,防止遗漏。
在那棵格外茂盛的槐树下,挖出了尸骨。
仵作验了大半个时辰。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推断死者亡故时约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骨盆的形态特征判定为女性。
颅骨的右侧顶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呈弧形,创面不规则。
钱清勘让人取了骨片送到微量镜下观察。
结果已经出来了。
骨折创面的凹陷弧度,与砚台底部的弧度高度吻合。骨裂的边缘嵌着极细微的石质颗粒,物检的人将颗粒放在镜下与几种常见石材逐一比对之后,给出了判断:端砚石。
书房用物。
钱清勘将这条线的推断记在了“推鞫(iū)手记”上:凶器大概率是端砚,击打部位在右后颅,疑犯系右利手,第一现场极可能是书房。
更要紧的发现在后面。
物检的人将四肢的长骨逐一送到镜下检视,发现多处骨面上有反复受伤后自行愈合的痕迹,骨裂处的边缘长着细微的骨痂新生组织,新旧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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