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信推到了一边,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咱不看。”
朱标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父亲。
马皇后也愣了一下。
“你倒是说个由头。”
“什么由头,”朱元璋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老匹夫归隐青田,说的是从此不问朝政、寄情山水、与老桃树为伴,倒好,归隐了还不忘给咱媳妇写信,他那双手到底是闲的还是忙的?满朝文武致仕回乡的老臣多了去了,你怎么不给他们写信问主意,偏偏写给刘伯温?”
朱标低头扒饭的速度加快了两分。
他终于品出味来了。
这不是在论政,这是在吃醋。
马皇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正经答道:“画舫案牵连最深的是御史台,刘伯温挂名御史大夫多年,御史台里头有多少人是经他的手提拔上来的,多少人是他的门生故旧,这些脉络他比谁都清楚。我写信问他,是想让他把御史台的底细理一理,哪些人是真犯了事的,哪些人只是沾了边的,好让你在办案的时候不至于一竿子把整个御史台打翻了。”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醋意非但没消,反倒更浓了。
“你跟他通信商量朝政,倒是比跟咱商量的时候勤快。咱在乾清宫里头批奏本批到后半夜,你搁一盏参汤便算了事,那老匹夫在青田寄一封信来,你倒是看得比圣旨还仔细。”
马皇后这才品出了丈夫话里头那股子拧巴劲。
她盯着朱元璋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笑得无奈又好气,肩膀跟着颤了两下。
“朱重八,你今年四十九了,四十九岁的人了,还吃这种干醋。人家给我写信是因为我写信问了他,公事公办,你要是觉得不痛快,下回我让老大去写。”
朱元璋的腮帮子鼓了两下,显然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可嘴硬的劲头一时收不回来,只闷声道了一句:“那也不该找他,找谁不好。”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将桌上的第二封信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你先别急着犯拧。”
朱元璋低头一看,这封信的封口上压的蜡印他认得。
李善长。
他脸上的酸气散了大半,伸手将李善长的信拿了起来,翻了翻信封的厚度。
“这又是怎么回事?”
“画舫案出来之后,我给两个人写了信,一个刘伯温,一个李善长。一个浙东,一个淮西,两头的话都得听,才不至于偏了。”
朱元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将李善长的信先拆了开来。
他看了几行,眉头便慢慢拧了起来,可这回拧的不是醋劲,是正经在琢磨事情的拧法。
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了朱标。
“你看看。”
朱标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回去将中间一段重新看了一次。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刘伯温那封也拆了。
马皇后注意到他拆刘伯温的信时嘴角还撇着,可看了几行之后,那点撇便收了回去。
“标儿,你看出什么来了?”
朱标将手里那封信搁回桌上,思量了一会。
“韩国公变了。”
“怎么变的?”
“儿臣记得从前在朝的时候,但凡浙东那边出了事,韩国公头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浙东的人一个不留地撵出朝堂。可这封信里头,他劝父皇慎杀。”
朱标将信中的一段用手指点了点。
“他说画舫案牵扯出来的官员,有些确实罪大恶极,该杀的绝不能留,可有些只是随波逐流、攀附门路的小角色,若是一并株连,朝廷的衙门便要空出一大片。如今大明开国未久,能办事的官员本就不够用,杀得太狠,来年春天的赋税谁来征收,夏天的河工谁来督办,地方上的公文谁来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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