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整个被火舌裹住,舷侧那些铜铸的瑞兽被烤得变了色,琉璃灯盏炸裂的声响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和舱内的惨叫声搅在一起,顺着江面传到码头上,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胡惟庸的目光从火光中收回来,扫了一眼码头上的百姓。
百姓们的反应和百官截然不同。
前排跪着的那些老汉和妇人,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攥着身旁人的袖子,可没有一个人露出惊骇或不忍的神色。
他们的眼睛里头,是一种胡惟庸从未在任何朝贺和庆典上见过的东西。
痛快。
那些被官绅欺压过的、被胥吏盘剥过的、告过状告不通的、挨过打忍过气的,他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那条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花船在烈火中坍塌下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和嘴角牵着的笑意同时存在。
而百官那一边,是另一副面孔。
前排那些被卷入案子的三品京官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谁也不敢抬起来。后排那些闻讯赶来的四品五品站着,可每个人的肩膀都往内收着,脖子缩在衣领里头,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塞进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里去。
胡惟庸将这两边的反应收在眼里,心中的那杆秤又重新校了一回。
花船的主桅在火中折断了。
断裂的桅杆带着燃烧的帆布砸进了江水里,激起一蓬白色的水雾,被火光一照,变成了橘红色。
船身开始倾斜。
舱内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弱到最后只剩下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江水拍击船身的闷响。
周德兴站在胡惟庸旁边,两只拳头攥得发酸。
方才他还拍着胡惟庸的肩膀,说什么吴王是咱们淮西的自己人,说什么铁榜的风头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如今他亲眼看着这艘花船,在天子的龙旗底下烧成了灰烬,船上跳水逃命的人被水师的弩箭一个一个地钉死在江面上。
他忽然想起了傅友德。
傅友德砍了自己老三的脑袋,装在木匣子里送到刑部大堂的时候,他在府里头惧笑了半日,觉得傅友德疯了。
如今站在这码头上,他才明白傅友德不是疯了,是比他周德兴醒得早。
铁榜九条给的那三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皇帝心软,是皇帝在等。
等你自己走回来。
走不回来的,便是今夜这条船上的下场。
周德兴咬了咬后槽牙,下了一个决心。
回去之后,先把府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门客清一遍。
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周骥。
如今在宫中禁军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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