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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这船人,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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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发生在他治下的天下。

    发生在他朱元璋坐镇的金陵城边上。

    他先前还要拉着老五出来走一趟,要让老五亲眼看看什么叫洪武盛世。

    盛世。

    一个被他亲手勾决了死刑的杀人犯,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裳,活蹦乱跳地站在舞榭上选花魁。

    刑部的秋决成了一场戏,戏台子底下坐着户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御史台的蛀虫。

    如今这条蛀虫亲自走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跟他套近乎。

    韩宜可凑到朱元璋身边,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极碎。

    “陛……陛下,眼前这个人,就是在下三年前告过的那个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

    朱元璋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这是他给巡按御史定下的规矩。

    替他朱元璋看着天下,替他盯着那些贪官污吏,替他守住公道和法度。

    如今他的御史,站在一条销金窟的花船上,替逼良为娼的人家撑场面,拿着从这条船上疏通来的关系,从七品爬到了五品,还恬不知耻地把这当成了升迁的台阶。

    他的洪武盛世。

    盛在哪里?

    这条船上灯火通明、纸醉金迷,舱面上却躺着一个被活活逼死的良家女子。

    朱元璋朝陆仲彦迈了一步。

    “你问咱是干什么的?”

    “咱先不说咱是干什么的,咱先问你陆仲彦,你是干什么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替朝廷盯着地方上的贪官恶霸,对不对?那咱再问你,杭州仁和县的周德裕,三年吞了四千亩水田,十七桩诉状全被你压了下来,那些告状的百姓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户姓方的,你知不知道?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女人带着孩子沿街乞讨,孩子没熬过那年冬天,冻死在杭州城外的破庙里。”

    陆仲彦的脸色白了一层。

    朱元璋往前又迈了一步。

    “宁波鄞县的盐商赵汝成,偷逃盐税六年,账是你的同门师兄弟替他做平的。那些盐税,一两银子都没进过国库,全流进了你们几家的口袋里。咱问你,你那座杭州城外的别庄,朱甍碧瓦的院子,是你七品巡按的俸禄盖起来的?你一年的俸禄够买几根房梁,你自己算过没有?”

    陆仲彦的嘴唇动了两下,额角开始渗汗。

    “再说你那位好师傅杨孟载。文坛泰斗,吴中四杰之首,名头响得很。替弟子写荐书的时候笔下生花,收弟子孝敬银子的时候来者不拒,如今还拿八千贯给秦淮河上的娼妓修楼。这师徒二人一个替豪绅看门,一个替看门的人搭梯子,上下其手,吃得满嘴流油。朝廷的御史台,在你们手里成了什么东西?成了你们卖官鬻爵的铺面,成了你们替豪绅大姓遮风挡雨的伞。”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一句接着一句往外砸,每一句都带着分量,压得舱面上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三年前有个叫韩宜可的读书人,写了七页状文告你,田契、账目、人证,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你怎么办的?你让应天府的孟景容把人抓了,三十杀威棒打断了人家一根肋骨,关了四十天大牢。一个读书人,替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你打折了骨头丢进牢里。你陆仲彦倒是好好的,升了官,发了财,如今还站在这条船上跟一个逼良为娼的杀人犯称兄道弟。”

    他往前逼了最后一步,与陆仲彦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问咱干什么的,咱告诉你,咱是个种地出身的粗人,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咱这辈子认得一个死理,当官的不替百姓办事,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罢了,你还往茅坑里头塞人,把好好的良家女逼成了娼妓,把好好的读书人打断了骨头,把好好的庄稼人逼得家破人亡。你配穿那身官服?你配叫一声御史按院?咱要是当今皇帝,头一个剥皮实草的就是你。”

    满舱面的人鸦雀无声。

    陆仲彦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舱壁上。

    一个五品的殿中侍御史,哪怕还没有正式上任,这个衔头摆出来,皇城之外没有几个敢当面这样骂他。

    更别说这条船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得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惧意已经收得干净了。

    “这位兄台好大的口气,不知这些话从何处听来。陆某为官多年,行得正坐得端,凭几句市井流言便要给陆某定罪,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的目光扫过朱元璋身后那十来个便服的壮汉,又扫了扫朱标和朱橚的面孔,心里转了一圈。

    陆仲彦转过头,看向薛强。

    “薛公子,这些人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江匪。”

    他的声调沉了下来。

    “诸位留神,这几个人口音不是来自淮西的,而是苏湖的。身边带了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死士,混上船来便闹事生非,辱骂朝廷命官,其心可诛。依陆某看,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张士诚的旧部余孽,借着今夜花船人多的机会潜入,意图谋反作乱。”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舱面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张士诚虽然败亡多年,可朝廷对其残部余孽的追剿从未停歇。

    张孽二字搁在洪武朝,那是诛逆的帽子罪。

    薛强的眼睛亮了。

    谋反可比江匪好用多了。

    他朝身后那上百号护卫扬了扬手。

    “都听见了,反贼混上了船,还不给我拿下。”

    “活的也行,死的也行,反正逆贼落了江,谁说得清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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