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路。第一条,养一批打手,挨家挨户地催逼。交不上粮的农户,打手上门砸锅摔碗、拆门卸窗,替朝廷干那些不体面的事。走这条路的粮长多得很,走完了,便成了乡里人人唾骂的恶霸。”
“第二条,就是在下走的路。不忍残害父老乡亲,便只能上这条船,用银子打点上头的关系,拿空印把账做平。”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粮长,对上没有门路,对下也下不了狠手,硬着头皮按朝廷的规矩办。这种人的下场最惨,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湖州府五年换了十一任粮长,其中六个是被逼得卖田卖屋散尽家财之后才卸的任。地方上管这个差事叫破家之役。”
“李通判恕在下放肆再说一句。朝廷设粮长的本意是好的,可五年下来,便形成了皇权到不了乡间的局面。宋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这粮长制推行下去,大明便是与各地的豪绅大姓共治天下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阵。
朱橚心里将这笔账反复算了两遍。
粮长制是洪武四年老爹亲手搞出来的制度。
初衷不能说不好,可执行下去便走了样。
世袭永充,富户被绑死在这个位置上,要么变成欺压百姓的恶霸,要么变成和贪官勾结的掮客,要么变成倾家荡产的冤大头。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正路。
这就是老朱在定策上的老毛病。
脑子里装的全是淳朴的小农天下,田地里长出粮食,百姓交上赋税,中间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制度设计,选个靠谱的大户替朝廷办事就行了。
听着挺美,做起来全是窟窿。
洪武朝搞出来的祖制,有多少是这种拍脑袋想出来的短视之策,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
严震直这个人,朱橚知道。老爹设粮长制的时候,为了激励天下的殷实大户心甘情愿地替朝廷办差,特意留了一条口子。凡粮长任上政绩卓著、从无延误者,可由地方举荐,经吏部考核后直接授官入仕,不必走正科入仕的独木桥。这条口子一开,天下的乡绅便跃跃欲试了。
历史上的严震直,正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那个人。从湖州乌程一个寻常乡绅,凭着从无延误的政绩被朱元璋亲自召见,一步步做到了户部尚书,成了洪武朝乡绅入仕的头一块金字招牌。后来天下的粮长们提起严震直,便如同落第秀才提起状元郎,人人眼里放着光,觉得自己也能走出这么一条通天的路来。
如今看来,这份政绩的底下,垫着的是这条船上的空印和关系网。
朱橚问道:“严粮长此番上船,又是为了空印的事?”
严震直摇了摇头。
“空印的路子已经跑熟了,这回在下是来走吏部的关系。五年粮长,从无延期的考绩在湖州府是头一份,可这份考绩要传到天子跟前,中间隔着好几道门槛。吏部的人若不帮忙往上递,在下便是再干十年,也不过是个湖州乡绅。”
朱橚瞥了朱元璋一眼。
老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户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
太平年月最要紧的衙门,这条船已经搅进去两个了。
“这条船的东家是谁?”
朱元璋开了口。
“薛世明。京城的大商人,早年在市舶司做过七品副提举,后来辞了官下海经商,在浙东的人脉极深。”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世明,咱听说过这个名字。上个月中秋前的秋决,他那个儿子叫薛强的,犯了杀人夺产之罪,已经伏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宽慰。
秋决名册是他亲手勾的,薛强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重刑的凶徒,勾决的那一笔下去,朱笔浓重,毫不犹豫。
这条船上的主家再有能力,儿子犯了死罪也保不住。
洪武朝的法度还是管用的。
严震直的嘴角扯了一下。
“李通判,薛强确实死了。秋决那日,应天府的市曹刑场上,犯人跪在监斩官面前,验明正身,刀落头落,一切合乎章程。”
“可另外一个人活了。薛强如今换了个名字,就在这条船上。今夜这场选魁,便是此人一手操办的,为了捧一个他看中的青楼女子做花魁。”
朱橚的脑子转了一圈。
好家伙。
户部空印,吏部跑官,刑部替死。
三个衙门,一条船上,全齐了。
舞榭上忽然亮了灯。
数十盏琉璃灯同时点亮,将整座舞榭照得通明。
帘幕后面的各间雅间里,隐约传来杯盏相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一个年轻男子从舞榭侧面的台阶走了上来。
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织金长袍,束着镶玉的革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挥金如土养出来的矜贵和倨傲。
他站到了舞榭正中央,朝四面的雅间拱了拱手,声音朗朗。
“诸位,今夜秦淮群芳会,在下替家父做个东道,遴选魁首的规矩,且由在下说几句。”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他看过那份秋决的名册。
他亲手勾的名字。
他记得每一个被他朱笔勾决的人的卷宗,犯了什么罪,判的什么刑。
薛强。
淫辱良家妇人,杀人夺产。
斩。
那本应在西市菜市口做了刀下鬼的人,此刻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舞榭的灯火底下,笑意盈盈,朝满船的宾客拱手寒暄。
活得比谁都滋润。
朱元璋的牙齿咬紧的声响,在帷幔后面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