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叫陆仲彦,管着浙东数府的监察之责。
此人名声在官面上极好,逢年过节便写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投到士林里传抄,博了一个“铁面御史”的名头。
表面上他是替天子监察地方的耳目,暗里却干的是替当地不法的豪绅遮风挡雨的营生。
那些豪绅在他的荫蔽下兼并田亩、欺压织户、偷逃赋税,陆仲彦不但不查办,反倒替他们弹压告状的百姓。
韩宜可在绍兴时便搜罗了不少实据,本以为递到应天府能有个说法。
他便写了一纸状文,告到了应天府。
孟景容当时刚升任府尹没多久,正忙着在京城里经营人脉。
陆仲彦背后站着的那几家浙东大姓,恰好是他想拉拢的对象。
状文递上去的第三日,韩宜可便被应天府的差役从客栈里拖了出来。
以民告官,先受杀威棒。
三十板子打下来,左边第三根肋骨断了。
他在应天府的牢里蹲了整整四十天,放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二十斤。
那根断过的肋骨长歪了,至今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
从前他一个读书人,白纸黑字的状文呈上去,被打折了骨头丢进牢里。
如今卖炊饼的汉子蹲在郭府门口骂娘,衙役连眼皮都不抬。
这世道的道理,到底是变了,还是他从前太蠢。
……
韩宜可在郭府前没有多留,转身继续往北走。
穿过夫子庙,过了文德桥,便到了贡院街。
浙江会馆的大门前今日格外热闹。
会馆是浙江籍的商绅出资所办,供在京的浙江士子落脚聚会。
韩宜可绍兴府的籍贯摆在那里,进出倒是不收他的钱。
他进了门,便听见前院的花厅里头吵成了一锅粥。
二三十个年轻士子分作两拨,各据花厅一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最新的《金陵辣晚报》。
韩宜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盏茶,竖着耳朵听。
左边那拨人里,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正拍着桌子说:“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利益集团为什么能把持朝堂?因为他们掌着三样东西,土地、文教、人脉。咱们浙东出了多少进士?这些进士做了官之后,替谁说话?替百姓?还是替家乡那些占了千亩良田的老爷们?”
右边那拨人里,一个圆脸的矮胖书生涨红了脸反驳:“你这是读了三期小报便忘了根本,咱们的师长在士林耕耘了几十年,兴学育才,提携后进,你凭一张报纸便要否了他们的功绩?”
清瘦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提携后进?好,那我便要向诸位请教。浙东文坛的泰斗杨孟载杨夫子,吴中四杰之首,咱们多少人是读着他的文章开的蒙。此人上月做了桩什么事,在座的诸位都听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