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军里挑了一批人,专门编了一队贴身护卫,今日是头一天上差。
领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沈炼。
浓眉阔面,颌下蓄着一圈短髭,腰间的绣春刀挂得极正,站在院门口的姿态沉稳得像一截老桩,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前院的每一个角落,将进出的路线和遮挡的死角默默记了一遍。
朱橚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往他身后移了移。
领队身后错开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十七八岁上下的年纪,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满劲的弦。
他的职责是贴身护卫,危急时拿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挡刀的活计便落在这个人头上。
朱橚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新来的?报个家门。”
年轻人抱拳躬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拘谨。
“属下牛小满,至正十九年生人,湖北荆门籍。此前随北征大军出塞,在赤勒川谷地第三小车营朱能把总麾下赵二狗总旗所部执役。家父牛海龙,陇西郡伯,系徐(允恭)统领编入锦衣卫护卫序列。”
朱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二狗总旗?”
牛小满的身体僵了一瞬,垂下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靴尖上。
“回殿下,赵总旗是为了救属下才受的伤。那夜车墙被轰开了一个豁口,有个鞑子翻进来朝属下劈了一刀,赵总旗扑过来替属下挡了,右肩被砍了一道口子。后来他带着伤去堵缺口,若不是因为那道伤,他兴许还撑得住。”
牛小满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属下一直在想,要是那一刀属下自己扛了,赵总旗兴许就能……”
“别想了。”
朱橚打断了他。
“战场上没有如果,活下来的人想太多,对不起的不是死去的弟兄,是自己往后的日子。赵二狗替你挡了那一刀,图的不是让你背一辈子的愧,他图的是你活着,替他把往后的路走下去。”
“好好当差。”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
牛小满重重地抱了一拳。
“属下明白。”
……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巷里穿行。
朱橚靠在车厢的软垫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透过半卷的车帘落在外面的街景上。
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临河的二楼雅间里,隐约可见几个头戴方巾的文士凑在窗边吟诗作赋,身旁各倚着一位浓妆艳抹的佳人,琵琶声和笑语声顺着河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河岸的露天茶摊上,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正讲到什么才子佳人的段子,底下围了一圈吃茶品饯的闲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段子从哪里来?
从话本里来。
话本从哪里来?
从那些文人的笔底下来。
那些文人又替谁说话?
朱橚的目光从茶楼移到河对岸的一座书坊上。
金陵城里的书坊,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刊印的话本、诗集、杂记、时文,垒起来能堆满半条街。
这些书坊的东家,十有八九跟浙东的士绅圈子沾着边。
浙东文人经营金陵城的舆论场,经营了多少年了?
从宋濂、刘伯温那一辈起,浙东的读书人便牢牢把持着大明文坛的话语权。
他们写的诗文在书院里被当作范本传抄,他们品评的人物在士林里被当作标杆仰望,他们编排的话本在勾栏瓦舍里被说书先生一遍一遍地讲给贩夫走卒听。
秦淮河畔那些声名远播的名妓,一首新词传出来,能让满城的读书人争相传抄。
可那些词是她们自己写的吗?
多半不是。
是背后的文人替她们捉刀,借着美人的嘴将自己想说的话散布出去。
一首词传遍金陵,便是一次舆论的投放。
谁写的词,谁便掌着那一夜秦淮河上的风向。
这些年月里,浙东文人凭着这条路子,将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渗透到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举子们以能得到浙东名士的品评为荣耀,底层的百姓们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故事全是浙东文人编排的版本,连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传到民间之后变成什么模样,都得看这些人的笔愿不愿意替你说好话。
朱橚要动浙东那批替倭寇当庇护伞的官员,第一步不是抓人,不是查案。
是把舆论场抢过来。
你手里捏着笔杆子,你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
他若是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将来不管查了谁、办了谁,这些人只消在茶楼里编几个段子,说吴王残暴、锦衣卫吃人,百姓信的就是他们的版本。
因此朱橚要办报纸。
一份老百姓买得起、看得懂、传得开的报纸。
这是他手里的第一枚棋子。
罗贯中的《赤勒川演义》已经替他探过了路,那本书卖了几万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说明民间对这种通俗读物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可一本话本毕竟只是一个故事,传播的速度和覆盖的范围有限。
报纸不同。
报纸是持续的、定期的、源源不断的。
每隔几日便出一期,今日讲朝廷的政令,明日讲各地的民情,后日讲海外的见闻。
日积月累,读报纸便会成为百姓的习惯。
等到这个习惯养成了,报纸上写什么,百姓便信什么。
到那时候,舆论场的话笔便握在了他的手里。
……
马车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便堵得严严实实。
两侧的墙根底下晾着几竿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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