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让吴王借这场演武的声望收拢淮西的兵权,还是让几位皇子各自培植嫡系,逐步取代淮西勋贵在军中的地位?
从前这种事,他会去问李善长。
老相国只需一杯茶的工夫,便能将皇帝的心思拆得丝缕分明。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像是在暗室里下棋,对面坐着谁都看不清。
演武的事议完,朱元璋又抛出了第二桩。
他朝朱标抬了抬下巴。
朱标会意,从御阶上前一步,展开内侍递上来的黄绫卷轴,当殿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布衣提三尺剑,驱逐胡虏,再造中华,深知天下之治,在于足食安民。钞法之设,本为便民通商、裕国充饷,非为聚敛私藏。前因北伐军需浩繁,权停金银兑换之制,此乃一时权宜,非为常法。今北疆大定,四海渐平,朕念及斯民久困于钞价跌落之苦,心甚不安。”
“着即日起恢复大明通行宝钞平准库,准许民间持宝钞自由兑换金银,天下各布政使司所辖州府汇兑铺即日重开金银之肆。兑价由户部每旬核定,昭告天下,严禁私抬私压,敢有违者以律论处。各地汇兑铺须备足金银库存,不得以缺银为由拒兑、拖兑、限兑,违者罚没铺产,主事之人杖八十,徒三年。”
殿中百官的脸色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去年朝廷关闭了金银兑换的口子,将宝钞的流通完全压在铜钱上。
彼时北伐军费浩大,朝廷需要宝钞撑住开支,关闭兑换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如今北疆大定,莫非陛下已经不需要靠宝钞敛财了?
言官们反应最快,御史台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班,恭颂圣明、歌功颂德,什么轻徭薄赋、什么与民休息、什么圣天子爱民如子,辞藻堆得花团锦簇。
最后御史大夫陈宁出班,拱手一礼,掷地有声道:“陛下圣德广被,臣身为御史台之长,当为百官表率。臣在此立誓,绝不会携家中宝钞前往汇兑铺挤兑金银,以免扰乱钞法。”
此言一出,文武众官纷纷附和,一个比一个表态得响亮,唯恐自己落在后头显得不忠心。
朱橚站在班列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这帮人嘴上说得漂亮,转头便会让府里的管事、家仆去兑铺排队,自己的手干干净净,金银一两不少地揣回去。
可他们还不知道,朝廷手里已经捏上了一张比金银更硬的底牌。
等氮气法铺开的那一日,他们抢着去兑铺排队的,恐怕就不是拿宝钞换金银了,而是拿金银换宝钞。
……
东宫偏殿。
朱橚进门的时候,徐妙云已经在饭桌旁坐好了。
桌上摆着两碗鲜蟹粥、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素馅包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是马皇后前几日让尚服局裁的新衣裳。
进宫这些日子,马皇后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燕窝粥、阿胶糕、参汤轮着来,养得她气色比在魏国公府时还好上几分,面颊上添了一层匀净的绯薄,连鬓边那几缕碎发都透着莹润。
“妙云,怎么这般早便备好了?”
“每日散朝的时辰都差不多,算着你回来的脚程,提前半刻钟让膳房热上便是了。”
朱橚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咬了一口包子,徐妙云便从袖中抽出一沓纸笺搁在桌边,一面喝粥一面翻看,嘴里含着粥便说起了事情。
“殿下,格致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父皇派了亲军卫去驻守。”
“不止亲军卫,仪鸾司的一个指挥使也驻下了。周遭的人家全部迁走,仪鸾司正在对院内所有人手重新筛查身世背景,凡是不符合良家子条件的,一律调出核心工坊。”
她翻了一页纸笺,眉头微蹙。
“被筛出来的人有不少,都是早年跟着吴王府做事的老人手,有些个在庄子里干了四五年,手艺也熟了。我没有将他们遣散,全都安排到了吴王府名下的商号里,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管铺面的管铺面,总归不让人寒了心。”
朱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自家媳妇做事周全,跟了吴王府的人,不会因为一纸调令便被丢到街上去。
父亲这么做,他并不意外。
从望远镜到康复新液,从人工气胸术到氮气制备,格致院冒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那日在宝钞提举司开导了下自己的父亲,老爷子表面上被说通了,可骨子里的忧虑不可能一夜之间消散。
想通归想通,手里的缰绳不能松。
“你办得妥当。”朱橚将包子三两口吃完,端起粥碗,“那些赤勒川的遗孤,安置得如何了?”
徐妙云翻纸笺的手停了,语速慢了下来。
“遗孤一共三百七十二人,阵亡将士的遗属加在一起有九百余口。妇人当中能做活的,我安排进了吴王府下面的药坊和冰坊,按月发饷银,有手艺的多给,没手艺的先学着。老人和幼童集中安置在城南那处新买下来的宅院里,请了两个郎中常驻照看,孩子们到了年纪的,统一送进义学读书,束脩和笔墨都由王府出。”
她顿了顿,接着说。
“阿秀心灵手巧,织艺出众,我让她去筹办纺织的作坊。吴王府名下还没有这一块的产业,我让她从头做起,到苏州去跑一趟,看看那边的织机和工艺,回来之后替吴王府把这块业务搭起来。有王府的名号在,地方上的门路不难打通。”
“余小鱼识字不多,年纪也小,我打算带在身边,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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