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李善长,心里头已经开始发寒了。
“此番北征大胜,短时间内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了手,接下来必然要整顿吏治。此前我交代你的差事,让你去敲打敲打淮西那些公侯,让他们收敛些不法的行径,这件事办得如何了?”
胡惟庸的笑意收了收,面露几分为难。
“恩相,学生也想办,可那些个公侯哪里是好说话的。永嘉侯在凤阳圈占了三千亩民田,学生派人去交涉,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说这是陛下赏的功臣庄田,你一个淮西新贵凭什么管。营阳侯更甚,当着学生的面拍桌子,说老子濠州起事的时候,你胡惟庸还不过是地方一介微末小吏。学生进退两难,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脸上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不过学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其硬碰硬地一个个去敲打,不如从根子上让陛下放缓整顿的步调。马三刀的案子,恩相想必知道了。”
李善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学生让人做了个局,让马三刀犯了事。马三刀是陛下最念旧情的老弟兄之一,他犯了案子,陛下到底没舍得重罚,从轻处置了。有了这个先例在前,日后再要整顿淮西勋贵的不法,陛下下手便会多几分顾虑。毕竟连马三刀都能从轻,旁人的事情也不好太过苛严了。”
李善长听完这番话,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这个门生,因为自己办不了差事,便把主意算计到了皇帝的头上。
设局让天子的心腹老臣犯案,再利用天子的仁慈来做文章,把整顿吏治的节奏搅乱,好给那些不法的公侯多争几年苟延残喘的余裕。
这一手玩的是天子的软肋,赌的是天子的底线。
李善长盯着胡惟庸的脸看了许久。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此前上位派往凤阳查办公侯不法的河南按察使涂节,前脚到了凤阳,后脚便被胡惟庸收买了。
涂节的密报再也没有送到过御前,凤阳那些公侯干的龌龊事被捂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全然不顾皇权的颜面。
汗从李善长的后背渗了出来,将中衣贴在了脊梁上。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
这一生走到今日,他大约已经办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当初在濠州投到上位帐下,凭着一肚子的谋略崭露头角,被上位的义父郭子兴看中,他为了往上爬,背弃了上位转投了郭子兴。
后来上位自立门户,他又厚着脸皮回来投奔,这笔旧账朱元璋记了他二十多年,嘴上不提,心里的刺从来没拔掉过。
第二件,便是提拔了胡惟庸。
他原本以为自己退居幕后,扶一个听话的门生上去,中书省的大权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可如今这个门生的胆量和野心,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想。
胡惟庸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他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他李善长,可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条道走到黑吗?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吴王朱橚。
方才在奉天殿上,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站在殿中,替他和儿子挡了御史台的弹劾。
那一刻他心里掠过的念头,到现在还没有散。
或许,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恩相,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胡惟庸在对面问道。
李善长收回思绪,靠回车壁上,眼皮微微垂了下来。
“你如今是中书省的主事堂官,凡事自有定夺,老夫年迈昏聩,帮不上什么了,往后中书省的事情,你做主便是。”
胡惟庸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可李善长从前可从来没有这般敷衍过他。
“恩相,学生有些事情还拿不准,想请恩相……”
“子中,老夫累了,你先回去吧,今日是中秋,回府与家人团聚要紧。”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问,拱了拱手,掀帘下了车。
车帘落下。
赶车的李祺从前面回过头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父亲,胡相怎么这便走了?”
“回府再说。”
……
韩国公府书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伺候茶水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李祺在他面前站着。
“从今日起,和胡惟庸断了来往,谁的帖子都不接,谁的宴请都不去,淮西那些公侯的走动,也一并推掉。”
李祺的脸色变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将来可说不定。”
李善长打量着面前这个儿子。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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