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
朱橚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里呛了一口。
“大嫂,能不能换个说法,什么叫遗愿,我这不好端端地坐在您面前呢。”
常穆英愣了一息,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对对对,是我嘴笨,该打该打,可你也别怪我,你这些天的样子,我们心里头装的全是最坏的打算,说顺嘴了。”
“顺嘴也不行,多不吉利。”朱橚嘟囔了一句。
常穆英笑着拍了他一下。
“对了,你二哥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黑衣和尚,说是佛法精深,在宫里做了好几日的祈福法事,佛堂里的香烟熏得父皇那边都闻得到。”
“你三哥更离谱,他在民间寻了一个写话本的罗夫子,说那人写什么三国故事写得极好,你三哥非要拉着人家把你们在赤勒川的事写成戏文,硬是要把你们在赤勒川的故事编成杂剧排出来。上回进宫来还跟我念叨了两段,说什么吴王持刀斩旌旗,夜破元军十万兵,那词编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朱橚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三哥这是要把我编成说书的段子?”
“你三哥原话是,要让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他弟弟的英勇,他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心眼却是实打实的。就是苦了那位罗夫子,你三哥天天跑去催稿,一天三趟地堵在人家门口,嫌写得慢便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案旁边盯着,催得那罗夫子的头发都快薅秃了。”
朱橚笑着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芝麻卷。
常穆英看着他吃了片刻,语气忽然柔了下来。
“五弟,还有两件事,大嫂该谢谢你。”
朱橚抬起头。
“蓝玉这回论功行赏,封了永昌侯。出征前你大哥去敲打他收敛军纪,他这回在前线果然规矩了许多,没有像从前那样纵兵劫掠,军纪干干净净的,兵部的考功簿上一条劣迹都没有。蓝玉是我娘家的人,他那个脾气若是没人拽着缰绳,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来,你出的主意帮我把他的那根缰绳勒住了,便是替我常家保住了将来。”
朱橚摇了摇头:“大嫂,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
“还有你那封信。”常穆英的声音轻了几分,“你在应昌写给父皇的那封家书,里头有一段是替我说的话,你大哥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给了我听。”
她吸了一口气。
“五弟,这东宫里头,旁人敬我是太子妃,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什么都有。可真正肯在这皇宫里替我撑腰的,也就只有你和妙云,大嫂都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大嫂,咱们就不用说这些了,您要是再跟我道谢,我可就真不好意思来东宫蹭饭了。”
常穆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蹭了东宫多少年的饭,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
“那不一样,以前蹭得理直气壮,是因为大哥从来不跟我算账。您这一谢,我回头再来蹭饭的时候就得思量,是不是该带两坛酒上门才说得过去,那多累得慌。所以大嫂,为了我往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吃东宫的伙食,您就别谢了,咱们扯平。”
常穆英笑得肩膀直颤,点着他的额头说:“你这张嘴,真是欠你媳妇收拾。”
“不过说到那些书信,”朱橚语气随意了些,“我在应昌的时候,妙云来信里头提过一句,说吕氏的父亲被贬出京城了?这事我一直没来得及细问,如今吕氏那边是什么情形?”
常穆英拿帕子让他擦了擦嘴角沾的糕渣。
“父皇下旨剥了她对允炆的教养之权,如今允炆跟着雄英一起由我来带。吕氏还住在东宫,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你大嫂我是什么性子你清楚的,本来在东宫就是个不争不抢的,什么事都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她们倒好,拿我的退让当软弱,竟欺负到妙云头上去了。”
“后来你那封信传回来,你大哥拿着那段话来找我谈了一整夜,我要是再躺着装糊涂,可真对不起你这份心意了。如今东宫的事情,我在跟母后学着打理,你别说,管起来还真有几分意思。”
朱橚点了点头,感慨道:“大嫂,其实咱们俩都是一丘之貉。”
常穆英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本来也是个惫懒到家的性子,天底下的事能躲便躲,能赖便赖。可后来遇上了妙云,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满身的才气和心气,跟在她旁边,我要是还整天无所事事,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多少会失望。”
“以前赤条条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爱怎么懒怎么懒。如今身边多了这些牵挂,牵挂越多,便越不敢松懈,越不敢辜负。大嫂你也是,从前不争是因为觉得不值当争,如今争了是因为身后有值得护着的人。放不下,便只好撑着往前走了。”
常穆英看着他,眼底温温软软的。
“你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