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善待他呢?”
“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连他都被大明活捉了,连他都受到了礼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会怎么想?梁王会想,连王保保降了都能活得好好的,我何必死撑?纳哈出更是会想,大明连王保保都容得下,我降了不会比他差。”
“更要紧的是北元。”
“此战之后,北元已是强弩之末,主帅被生擒,皇太子被俘,近十万精锐折在了赤勒川,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大明若是杀了王保保,北元上下反倒会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跟大明死磕到底。可若是留着他,善待他,让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落看见他们的丞相在大明过得很好,你猜他们还有几分心思替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卖命?”
“一个活着的王保保,比十万精兵都好使。”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瓦解北元残部的军心,这笔账,比杀了他划算得多。”
李思齐站在那里,额角的汗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通透。
他终于明白了徐达为什么让他跑这一趟。
他是降将。
他是所有降将里活得最好、官位最高的那一个。
他本身就是“千金买马骨”这五个字的活证据。
徐达要他赶在大军回京之前见到马皇后,是要让马皇后先把这笔账算清楚,再去跟陛下说。
因为满朝文武里,能在陛下盛怒的时候还劝得住他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位。
可方才,这位马皇后还在为伤了自己儿子的元兵得了应得的下场,叫了一声“好”。
那是母亲在替儿子讨公道。
而现在,她却要保全那个引发战争的人,那个让她儿子至今昏迷不醒的敌军主帅。
这已是皇后在为社稷定人心了。
徐允恭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马皇后,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殿下在赤勒川谷地里砍旗的那个夜晚,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可今夜坐在他面前的皇后娘娘,用一盏茶的工夫,将一场本该以血还血的仇恨,化成了一盘足以安定天下的棋局。
殿下像皇后。
那种在至难至暗的处境里还能替旁人想到出路的本事,是骨子里带着的。
“李将军。”马皇后最后看了他一眼,“明日朝会,陛下必然会商议如何处置王保保,你上殿去,把你自己的经历讲给陛下听。当年你为何降,降了之后陛下如何待你,你的旧部如今过得如何,一桩一桩地讲,讲得越细越好。”
“至于陛下那边,我来说。”
李思齐深深地俯下身去。
“臣领命。”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安置李思齐歇息的事宜。
李思齐行了礼退了出去。
徐允恭也跟着起身,正要告退。
“允恭。”
他停住了脚步。
“你留一下。”
徐允恭转过身来,重新在原处站好。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条分缕析地说着天下大势的马皇后,此刻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前,维持着方才那副端正的姿态。
可她没有再开口。
烛火跳了两下。
偏殿里的空气变了。
说不清是哪一刻变的,可徐允恭感觉到了。
那种从方才议事时的沉稳和从容里,一点一点退潮的东西。
马皇后的脊背还是直的。
可她交叠在膝前的双手,指节之间的缝隙,慢慢地收紧了。
“他在赤勒川的时候,”马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允恭愣了一下。
“军粮是干硬的面饼和肉脯,殿下每顿都按时吃了。”
“有没有添衣裳,草原上夜里凉。”
“殿下夜间值守的时候,都裹着大将军给的那件羊皮袄子,不曾受寒。”
“摔下马的时候……疼不疼?”
徐允恭的鼻根又酸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来宽慰几句,可那些场面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了殿下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的那一瞬,后脑勺磕在铁盔上发出的那声闷响,还有额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的样子。
疼不疼?
那怎么会不疼。
可殿下摔在地上的时候连一声吭都没有,爬起来继续往帅旗冲,砍断王保保的帅旗后,整个人晃了两晃,膝盖才软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扶,殿下便栽倒了。
“殿下冲得很快。”徐允恭哑着嗓子答道,“殿下摔下去之后便又站了起来,继续冲向了帅旗,中间没有停,臣……臣觉得殿下大约顾不上疼。”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的手从膝前抬了起来,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按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你去吧,回府歇着,路上跑了这些天,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徐允恭行了礼,退出了偏殿。
帘子落下。
殿中只剩了马皇后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
脊背还是直的。
手还是搁在膝前的。
可那张脸上维持了一整夜的从容,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碎了。
她的嘴唇抿了两下,抿得发白,像是在拼命咬住什么。
咬了许久。
终究没有咬住。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才她是大明的皇后。
替天下算账,替社稷谋局,替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将留一条活路。
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在千里之外躺着,昏迷不醒。
她连他现在是冷是热,被角有没有盖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