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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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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枕头太矮了,脑袋几乎是平放在铺位上的。

    有淤血的人,头应当稍微垫高一些,利于血液回流。

    这些常识她是懂的。

    从小在魏国公府里长大,府上养着军医,伤药的味道闻到大,钝器伤和跌打伤该如何料理,她虽然没亲手做过,见却见得多了。

    她又将车厢一侧的窗板推开了一条缝,让外头的风透进来,将闷了许久的药气冲淡了些。

    伤兵养病最忌浊气不散,通风透气,伤口才好得快。

    做完这些,她在铺位旁坐了下来。

    帘子在外面被人掀开了一半。

    戴思恭佝着腰钻进了车厢,看见徐妙云的那一瞬,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王妃,您怎么来了?”

    老医士的眼睛瞪得溜圆。

    出征前徐妙云请他去魏国公府为父亲诊过脉,那时候她还是金陵城里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

    如今这位闺秀骑着马追了不知多少里路,风尘仆仆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跪出来的灰。

    “戴医士,这一路照看殿下,辛苦你了。殿下的伤势,我要听仔细的,不必挑好听的说。”

    戴思恭微微点了下头。

    他将药箱搁在脚边,擦了擦手上的药渍,将朱橚的伤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额角的裂伤多深,腰肋的枪伤缝了几针,后脑着地时的钝击伤如何处理,用了什么药,施了什么针法,通窍活血汤的方子是怎么回事,逐一说来,一处不落。

    徐妙云听得极认真。

    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得极在点子上。

    比如“瞳仁不等大的情况是否在改善”,比如“留针的间隔是否可以再密一些”,比如“低烧已经持续数日了,身温有没有往上走的趋势”。

    戴思恭答了一阵,心中暗暗生出了几分意外。

    他见过的病患家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数人听完伤情之后问的第一句话都是“能不能好”,第二句话是“什么时候能好”,再往后便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或者哭天抢地地闹上一场。

    眼前这位王妃一句“能不能好”都没有问过。

    她问的全是细处。

    瞳仁是在收还是在放,这关乎淤血是在消散还是在扩大。

    留针间隔能否缩短,这关乎经气疏通的效率。

    低烧的走势更是要紧中的要紧,往下走是好事,往上走便意味着内里可能有炎症在恶化。

    这位王妃不通医术,可她懂得该看什么,该问什么。

    单凭这几个问题,便已将殿下伤情的轻重缓急理出了一个清楚的脉络。

    “戴医士,从下半夜起,殿下这里我来守,你每两个时辰上车施针,其余的时候该歇便歇,你也好些天没有睡过一宿好觉了。”

    戴思恭拱了拱手:“王妃放心,老夫撑得住。”

    “你撑得住也要歇。”

    徐妙云的语气不容商量。

    “殿下什么时候醒,谁都说不准。一日两日也罢了,倘若拖上五日十日,你不歇着,到时候殿下醒了,给他诊脉的大夫先倒下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戴思恭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自己守在病榻旁便顾不上了。

    倒是这位王妃替他想到了前头。

    “王妃说得是,老夫领命。”

    他重新蹲下来,替朱橚探了一回脉,又检查了额角伤口的愈合情况。

    收药箱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徐妙云一眼。

    “王妃放心,殿下的脉象一日好过一日,瞳仁的大小已经恢复了对称,这是淤血将散的征兆。依老夫的经验,少则七八日,多则旬月,定能醒转。”

    “定能?”

    “定能。”戴思恭将药箱的搭扣扣上,语气笃定,“殿下这个人,命硬。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换旁人只怕当场便晕了过去,他愣是撑到了帅旗砍断才倒。老夫行医三十年,救过的类似创伤也有数十例,殿下这种体质和这份意志,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徐妙云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极浅,可那是她进这车厢以来头一回露出的笑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日里看着散漫,什么都不往心上搁,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比谁都犟。”

    她将目光收回到铺位上。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伸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底下。

    “夜里风凉,被子不能被蹬了。”徐妙云的声音轻了下来,“他从小就有个毛病,睡着了便不老实,手脚乱蹬,被子踢得满床都是,着了凉便要咳上好几日。”

    戴思恭在一旁看得有些恍惚。

    他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坐在他对面、把伤情掰开了揉碎了逐条过问的那个人,和此刻俯身替人掖被角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前者撑着的是魏国公府长女的担当,此刻露出来的,才是一个牵挂夫君的妻子。

    ……

    老医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车厢。

    帘子落下。

    车厢里只剩了她和他。

    她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太多。

    掌心全是硬茧,指节关节处有几道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参差不齐,是自己啃的还是拿刀随手削的,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这是一双在草原上推过战车、搬过铁炮、握过刀柄的手。

    她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的粗粝擦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点刺痛。

    可那温度是活的。

    “朱橚,你听见了也好,听不见也罢,我把话搁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又重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

    “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欠我一句堂前拜告,欠我往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

    “这些债,你一笔都没还。”

    “所以你没有资格睡在这里不醒。”

    “你要是敢失约,这笔账,我会留着。”

    “留到来世,也要你还。”

    车厢在官道的颠簸中轻轻晃动。

    板簧将大半的颠簸卸去,只余一丝细微的起伏,传进车厢里来。

    她握着他的手,在那一丝起伏里,将身子慢慢偎靠在他的肩侧。

    连日不曾睡过一宿好觉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合上了眼。

    因为他就在她手里。

    他是温热的。

    他还活着。

    她便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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