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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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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了瀛海驿,没有留宿。

    瀛海驿是京德御道出京后第一座府级大驿站,驿丞看见这一行十数骑的架势,连夜腾出了上房,热水和饭食都备妥了。

    徐妙云只让人给马换了饲料和水,自己灌了半碗凉茶,便翻身重新上了马。

    她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干裂的口子在夜风里被扯得发疼,骑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缕一缕地挂在外面。

    哪里还有半分金陵城里翰苑名姝的模样。

    团香的状况比她更差。

    这丫头平日里跟着徐妙云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骑术只学了个勉强不摔下马的架势。

    连日赶路下来,大腿内侧全磨破了,每一步马的颠簸都让她呲牙咧嘴。

    可她一声没吭。

    护卫里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家丁也快撑不住了,在马背上坐着坐着便打起了盹,好几次差点栽下去。

    可没有人叫过一声苦。

    大小姐不停,他们便不停。

    徐妙云不敢停。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旷野里干草的气息。

    她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官道上。

    那股心悸又来了。

    从金陵出发起,这东西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的胸腔里,时紧时松。

    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好,身体的疲累能将那份揪扯压下去大半。

    可每到夜里,人静了,马蹄声和风声成了天地间仅存的响动,那根线便开始收紧,一寸一寸地勒进心口。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寅时前后,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

    那一瞬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噩梦惊醒时的恍惚,是胸口实实在在地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攥得她眼前发黑。

    后来从捷报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出时间,才发觉那一夜,正是赤勒川决战之夜。

    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之道,夫子教她的便是“怪力乱神,子所不语”。

    她也确实这般信了十几年。

    可那场心悸来得太准了。

    准到她的梦境与他的伤痛像是被同一根针扎穿了两端。

    蹊跷至此,便由不得她不承认,这世上或许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着数千里的山川驿路,将两个人的心拴在了一处。

    他疼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疼。

    所以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的那一刻,那根线会断。

    只有马蹄声不断,风声不断,她才能告诉自己,她在靠近他。

    每近一步,心里便踏实一分。

    哪怕只是一分。

    ……

    官道前方忽然亮起了几点光。

    起先是零星的几簇,像是举着火把的岗哨,散落在路边的土丘上。

    紧接着更多的光从两侧冒了出来,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

    有人在清道。

    几名身穿铁甲的骑兵横在官道中央,手中的长枪交叉成拦马的姿势。

    “前方大军行进,闲杂人等一律避让,违令者格杀勿论。”

    徐妙云勒住了马。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拦路的骑兵,朝更远处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在天光与尘土之间缓缓蠕动。

    旗帜。

    她看见了旗帜。

    目力所及处,最近的一面大纛在风里舒展着,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再往里看,隐约还有“李”字旗、“傅”字旗。

    以及,一面绣着“吴”字的亲王大纛。

    徐妙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

    旗还在。

    人还在。

    她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站住。”

    两杆长枪交叉拦在了马前。

    “什么人?报上名号。”

    徐妙云一把摘下帷帽。

    风尘仆仆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连日赶路吹粗了皮肤,嘴唇干裂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颊侧,可那一双剪水秋瞳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口,本想说出那句从小到大用惯了的话。

    我是魏国公徐达之女。

    可到了嘴边,她改了口。

    “吴王妃徐氏,请诸位通禀大将军。”

    清道的骑兵对视了一眼,赶忙收枪让路,派人飞骑入后军通报。

    她被引着穿过了前军的队列。

    沿途的士卒朝她投来目光。

    那些刚从赤勒川爬出来的人坐在马车上,脸上的风尘和伤痕还没洗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着腿依着拐,有的头上裹着带血的棉布。

    可他们看见她的时候,那些疲惫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是王妃。”

    “殿下的王妃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士卒中间传开。

    没有人觉得女子入军中有什么不妥。

    王妃。

    她还没有过门,婚期都没定。

    可这些从赤勒川谷地里活着爬出来的人,已经这样叫她了。

    仿佛那个称呼不需要任何仪式来加冕,只需要他们的殿下认了,他们便认了。

    ……

    徐达在中军的位置等着她。

    他站在一辆辎重车旁边,铁甲还没卸,半旧的披风上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渍。

    他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

    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了不知多少天的青色,看着她骑装上蹭满的尘土和汗渍,还有那双本该执笔点墨的手,掌心磨出了层层叠叠的血痂。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武英殿跟陛下定下的那个婚约条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他把一对好好的鸳侣,推到了这条路上。

    “爹。”

    徐妙云唤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可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的那一瞬,稳便碎了一角。

    两个月不见,父亲老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父亲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处裂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往外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

    “爹,你的手。”

    徐达下意识地将右手往披风底下缩了一下。

    “蹭破点皮,不碍事。”

    “蹭破点皮?”徐妙云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里头那股子将门女儿特有的厉色冒了出来,“你答应过我和允恭的,说这一趟只是带兵压阵,不会亲自上去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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