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见过一面便没了踪迹,方子是人家随手写在纸上递给他的。”
戴思恭端着药碗走到铺位旁边,用竹匙一点一点地将药汁送进朱橚的嘴里。
“殿下这个人,老夫跟了他两个月,看透了。他想的永远是怎么救旁人的命,伤兵营里的清创消毒、银溶缝合、蛆疗法,桩桩件件都是在替受伤的弟兄们找活路。连脑子里淤了血该怎么治,他都提前想好了方子备在那里。”
竹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偏偏到了自己头上,他倒下了,用的还是自己备下的方子。老夫这辈子不信什么神仙,可若是真有那位王清任老神仙,只求他老人家保佑殿下这一回,别让一个满心替别人活着的人,自己活不过来。”
徐达站在帐篷里,看着戴思恭将药汁一匙一匙地喂进朱橚的嘴里。
他走出了帐篷。
帐外那些伤兵还在。
一个都没走。
徐达牵着“擒保”朝中军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方才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王保保捉了,帅旗砍了,北元的皇太子也俘了。
这一仗的战功足以让他徐达在青史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的女婿躺在伤兵帐里昏迷不醒。
他这辈子替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册封魏国公,位极人臣,要什么有什么。
此刻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帐篷里那个人醒过来,好好地活着,和妙云白头偕老。
那些战功,拿去换一个女婿的平安,他徐达眼都不会眨一下。
……
朱棣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帐里只剩了戴思恭一个人在守着。
他在铺位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来。
铺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平缓地起伏,呼吸浅而均匀。
朱棣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两个多月了。
当初在大本堂里,这张脸是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让人觉得好欺负的温和。
如今额角缠着带血的棉布,颧骨上的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嘴唇干裂着,下颌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一整圈。
他都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那个在大本堂里被买的里八剌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文弱书生,如今带着六百铁骑凿穿了王保保的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
朱棣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
他将红绳搁在朱橚的铺位边上,木牌正面朝上,“安顺”两个字在帐篷里的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老五,赵二狗死了。”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堵缺口的时候死的,一杆枪从腰上捅进去,他攥着枪杆不让鞑子拔出来,连人带枪楔在那条缝里,鞑子推都推不动他。”
帐中安静了一阵。
“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阿秀。”
朱棣将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阵又松开。
“你醒了之后,得帮他办一件事。他跟我说过,他的阿秀在金陵等着他回去成亲,那姑娘攒了三尺花布,要给他做件新袍子,穿着去拜堂的。”
他停了停。
“人回不去了,可那三尺花布总得有个交代。你去找到她,该怎么说你比我会说,赵二狗的抚恤银子和军功簿上的那些东西,你替他办妥了。”
铺位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只有鼻息轻得几乎要贴上去才听得见。
朱棣看着弟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从十二岁起就没哭过。
在校场上被打断过手指没哭,在大本堂里被宋濂先生的戒尺抽肿了掌心没哭,昨晚看着赵二狗楔在缝隙里那副模样,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坐在弟弟的铺位旁边,看着那张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的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从前在大本堂里,他觉得自己是哥哥,天塌下来他扛着,弟弟们躲在后面便好。
如今这个排行第五的弟弟,扛着两万人的命,扛着六花阵,扛着火器和战车,扛着伤兵营里那些断腿断手的弟兄,末了还带着六百骑凿进了王保保的中军,替所有人砍倒了那面压了他们五天的帅旗。
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回冲在最前面护着所有人的,是他一直觉得需要自己护着的那个弟弟。
朱棣伸出手,将铺位边上那枚木牌朝里推了推,让它挨着朱橚的手背。
“老五,赵二狗的事你得管,张老八的伤你也得看着好,还有王五七那小子,你答应过教他更多救人的本事。周大山的右手断了,方才拿左手攥着刀跟着允恭要去剁王保保,被大将军拦回来了,你答应过带他老娘逛金陵,他如今就站在帐篷外头等着你。”
“你欠了那么多人的债,哥替你记着,可哥还不了,得你自己来。”
他站起身来,在铺位旁站了片刻,伸手将弟弟的被角掖了掖。
“老五,你扛够了,该歇了。”
“歇完了就醒。”
“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