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方阵像是被人拿锥子扎了几个窟窿的水囊,阵型开始渗漏。
盾牌的连线断了,缝隙露了出来,明军的火箭便从那些缝隙里灌了进去。
张玉看见前面的方阵里有不少人中了火箭,那些人满地打滚,惨叫声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大半。
铁炮的弹丸开始越过第一方阵,朝他们的第二方阵砸过来。
第一发落在张玉右前方三十步处。
一个蒙古兵的上半身被弹丸削去了一大块,剩下的半截身子还维持着行走的姿势,又往前迈了一步,才轰然倒下。
张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身旁的蒙古千户同僚厉声嘶吼着什么,嗓子都喊劈了,拼命维持着方阵的队形。
张玉也在喊。
他带着自己的三十个亲卫,提着刀堵在方阵后排,砍翻了数十个转身想跑的溃兵。
人头落地,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这些人本来就是骑兵,临时拼凑起来列的步阵,根基是虚的。
铁炮一砸,火箭一灌,骨架便散了。
第一方阵终于撑不住了。
前排的盾牌线被铁炮轰出了三四个大豁口,火箭从豁口里直灌进去,彻底搅乱他们的阵型。
后排的人开始朝后跑,起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整个方阵像是被踹翻的蚁穴,黑压压地朝后方涌来。
朝张玉的第二方阵涌来。
张玉带着亲卫迎了上去。
他用刀背拍翻了一个迎面撞过来的溃兵,揪住另一个的衣领朝侧面一甩,嗓子喊得冒烟:“从两边走!从两边走!谁冲我的阵我砍谁!”
亲卫们横成一排,刀刃朝外,硬生生在溃流中劈开了一条分水线,将溃兵往方阵两翼引导。
大部分溃兵被逼着从两边绕了过去,但仍有不少撞进了第二方阵的前排,冲乱了好几段阵列。
张玉的蒙古千户同僚连斩了十几个冲阵的溃兵,才堪堪堵住了缺口。
阵型勉强还在。
一百步。
前方两个小车阵的铳炮忽然停了。
张玉愣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明军放他们过去,要打的是后面的第三、第四方阵。
把前面的放进来近战,用铁炮和火箭继续轰后面的,把蒙古人的攻势一截截地切断。
张玉的蒙古千户同僚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那人从方阵侧翼抽出了四百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柄三尾标枪,准备前出投掷骚扰。
三尾标枪是蒙古精锐惯用的武器,枪尾缀着三条尺余长的彩色缨带,飞行时缨带展开,既能稳定轨迹,又能晃花对手的眼睛。
张玉想拦。
这些人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四百人扔完标枪便会四散奔逃,等于白白折损兵力。
可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对面那些扛着刀盾、端着火铳的人,才是他的同胞。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蒙古千户带着四百人从阵侧涌出去,嚎叫着朝明军的方阵冲去。
张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从开战到现在,他砍翻了七个人。
七个蒙古溃兵。
明军,一个都没有。
张玉继续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畏缩,也不显得积极。
一个千户该有的样子,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赤勒川的谷地,飞过了茫茫的草原,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南方。
那里有关墙,有烽火台,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永宁火路墩。
他的儿子张辅,此刻大概被母亲和妻子哄着,在和林的帐篷里爬来爬去,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文弼。
张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他给儿子取这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蒙古的天,是中原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