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灼热从他的右臂上掠过,他低头一看,一支短箭擦着他的小臂划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了一线,血珠子冒出来。
换了以前,他不会把这种伤放在心上。
可这回,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对面这支明军和他此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新军械层出不穷。
那些短箭、那个射程,每一样都超出了他十年战场经验里的认知。
鬼力赤俯身,在飞驰的马背上探下半个身子,左手抓住了一支扎在地面上的短箭,连根拔起。
箭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黄褐色的油光,隐约可见涂抹的痕迹,靠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草药气。
他认得这个颜色。
射罔。
乌头汁熬制的毒。
这东西他见过,是他的汉人安答告诉他的。
安答原先是大明北边火路墩上的一名小兵,后来被蒙古军队俘了。
安答跟他讲过不少明军的门道,其中就有这种毒箭。
安答说,明军的射罔顶多麻翻几只兔子,大军用它,图的是骚扰,让中箭的人手脚发麻使不上劲,真要毒死人,那点剂量差得远。
鬼力赤松了一口气,把箭矢别在腰间,带着手下的百人队朝外围撤去。
周围的蒙古骑兵不用等上面的命令,各百户各自带着人马脱离箭幕,这是草原轻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挨了打就跑,跑出射程再转回来。
来去如风,绝不恋战。
……
耐驴站在步阵后方的一处缓坡上,视野很好,前方的战场一览无余。
他的小名叫金刚奴,是王保保的亲弟弟,和远在金陵的观音奴为同母所生。
他手下的这两万人,是从两支残军里拼凑出来的。
一支是贺宗哲的旧部,被明军打残了,建制散了大半。
另一支是纳哈出留下来的人马,新兵占了七成,弓都拉不满。
将这两支烂牌合成一部,再塞进去两千人的精锐骨干充当各级军官,勉强凑出了两万之数。
耐驴心里清楚,哥哥把这两万人拨给他,不是信任他的统兵之才。
哥哥严令这两万人不准骑马,全部下马步战。
不准骑马意味着什么,帐中的将领们都明白。
想跑的话,只能靠两条腿。
而他亲率五千精骑在后方督阵,后退者斩。
这是炮灰的用法。
耐驴没有异议。
打仗就是这样,好钢用在刀刃上,废铁拿来挡第一刀。
他从这两万人里挑了八千步卒推上前去,加上两千督阵骑兵,一万人的阵势,准备试探性地进攻明军的一处花瓣。
他选的是打黑旗的那一处。
两万人没有一股脑压上去,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明军的一处花瓣加上策应的车营,不过两三千人,他以三四倍的兵力压一个点,明军便不敢轻易分兵来援,因为别处的花瓣同样面对着数倍蒙古主力的威慑,抽调人手便意味着别处露出空档。
一万打三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在阵前来回游弋、掩护步阵列队的蒙古游骑,突然大规模地往后撤。
马蹄扬起的灰尘像一道黄色的幕布,在步阵前方拉开又散去,将一万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明军的视野之中。
一骑从撤退的游骑群中分出来,朝耐驴的方向奔来。
鬼力赤。
耐驴认得他。
当初沈儿峪溃败,黄河汛期里九死一生地渡河,是鬼力赤背着自己的母亲趟过齐腰深的激流。
耐驴拦住了他。
“怎么回事,为什么撤?”
鬼力赤勒住马,从腰间抽出那支短箭递过来。
“明军的箭有毒,射罔,所有中箭的弟兄都中了毒。”
耐驴接过箭矢,在日光下转了一圈,看到了箭头上那层黄褐色的油光。
他当即吩咐:“赶紧去后方,军中的医匠在那边备着甘草绿豆汤,哥哥早就防着汉人用毒箭这一手,快去。”
哥哥和明军交手多年,对汉军的惯用伎俩了如指掌,军中的蒙古大夫按照缴获的汉人药方,常备解毒的汤药。
鬼力赤点了点头,正要拨马离开。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先是右臂,就是那条被短箭擦伤的手臂,从伤口的位置开始发麻,那股麻意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到肩膀,然后是半边胸口。
鬼力赤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开始放大,攥着缰绳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整个人从马背上朝一侧软倒下去。
耐驴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他半边衣甲的袖口,布料从指缝间滑脱,鬼力赤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草地上。
口中吐出白沫,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耐驴翻身下马,蹲在他跟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人事不省。
他抬起头,朝四周望去。
溃退回来的游骑队伍里,同样的场面正在到处上演。
有人骑着骑着忽然歪倒,从马背上栽下来,在地上抖了几下便不动了。有人刚下了马,腿一软跪在草地上,双手抠着泥土,浑身痉挛。
耐驴的牙关绷紧了。
这不是射罔。
这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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